不順路的話 - 1-3 穿黃洋裝的搭便車者

車頭燈的兩道強光像利刃般撕開濃霧，直直打在那個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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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態的橘紅色荒涼路肩旁，有個女人靜靜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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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片沒有風、也沒有生命跡象的枯黃荒原中，她就像是這幅詭異油畫裡唯一多出來的實體。周圍那層化不開的橘色霾氣，將她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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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舉起右手，僵硬地做出一個攔車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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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後方有黑塊吞噬的情況下，看到路邊有個人影想著就知道有問題，我壓根沒有停下車的打算，踩在油門上的腳反而更加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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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那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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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人影進入車燈的照射範圍時，我的視線像是被某種無形的蜘蛛網死死黏在女人身上，瞳孔不自覺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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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淡黃色的碎花洋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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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的剪裁、裙襬的長度、甚至是腰間那條打著蝴蝶結的緞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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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元素像一根生鏽的長釘砸進我的大腦，精準地扎向深處的一份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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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大三的暑假，若晨穿著這件洋裝，在我們租來的那間頂樓加蓋裡轉了個圈，笑著問我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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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搬家，那件洋裝被當作舊衣物誤丟了，她為此紅著眼眶生了整整兩天的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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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洋裝，現在就穿在路邊這個女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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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那輪永遠不落的血色夕陽，將洋裝的淡黃色染上了一層陳舊、腐朽的暗沈感，但那種真實的布料垂墜感，卻與周圍虛無的空間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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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右腳像是突然被抽乾了血液，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油門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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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底離開踏板的瞬間，引擎的轉速聲猛然沉了下去，車速表指針迅速向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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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嗎？我到底在幹嘛？那一看就是個活生生的陷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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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晨小聲疑惑：「喂，子維，子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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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晨就在身邊，但她一開始的疑問聲太小我壓根沒有注意到，我的所有感官似乎都被那道人影給勾住了，雖然大腦瘋狂發出警報，但我的視線卻無法從那個背影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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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清楚她的臉。大腦深處有個聲音在咆哮：我必須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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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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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速一慢，後方空間崩塌的巨響瞬間猶如雷鳴般蓋過引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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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連橘紅色的天空、灰白色的霾氣以及空間都一起粉碎成絕對虛無的黑暗，如同暴漲的黑色潮水，柏油路碎裂的邊緣幾乎要咬上我們的後保險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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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維，莫子維！快踩油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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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晨淒厲的尖叫聲在耳邊炸開，她整個人撲過來，冰冷的手指死死掐住我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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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甲直接穿透了襯衫，深深陷入肌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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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液體順著小臂滑下，她硬生生在我的手臂上劃出幾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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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停車！看著我！我就在這裡，外面的那個東西根本就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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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肉被撕裂的真實痛覺，瞬間扯斷了那股蠱惑人心的詭異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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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抽一口帶著冷氣的涼氣，冷汗沿著脊椎骨瘋狂往下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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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腳像當初若晨出差好幾個月回來後一樣，猛地將油門狠狠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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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爆出瀕死般的嘶吼，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瘋狂摩擦出一股刺鼻的橡膠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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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猛地向前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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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身擦過路肩的那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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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洋裝的女人緩緩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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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和副駕駛座上一模一樣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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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五官卻像是在烈火中融化的蠟像般詭異地扭曲著，兩道暗紅色的黏稠血水，正從眼眶裡不斷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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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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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慘白、骨節突出的手掌重重砸在副駕駛座的車窗玻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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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若晨嚇得緊閉雙眼，就連身體也微微倒向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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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跡順著玻璃往下拖拽，暗紅色的血痕與外面那片凝固的橘紅荒原重疊在一起，讓這個封閉的車廂徹底變成了一座移動的血色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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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被暴衝的車速狠狠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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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道空洞的黏膩嗓音，卻像是直接繞過了車門，鑽進了車廂的音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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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維，你為什麼不停下來，我也是若晨啊！留下來陪陪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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