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不想長大的你 - 天空中的熱氣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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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墾丁，風很大。

落山風從山頭呼嘯而過，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和涼意，把草地上的野花吹得東倒西歪。

十歲的阿誠坐在山頭上，褲腳沾滿了咸豐草的小針刺，雙腳晃呀晃的，手裡緊緊握著一個擦得亮晶晶的銀色計數器。他身旁的爺爺，皮膚黑黑的，臉上皺紋很深，正舉著一具非常重的雙筒望遠鏡，像一座石頭雕像，一動也不動地望著遠方的山。

「阿誠，你看那邊——」爺爺的手指向東北方的山頭，聲音低沉而平穩。

阿誠順著爺爺的手看過去。

逆光裡，一個小黑點，出現在藍天和山巒的交界處。

接著，又一個。

又一個。

又十個、又五十個……

不過幾分鐘，成百上千個黑點，就匯聚成一條寬闊的黑色河流，在白雲的下方緩緩流動。

「來了！」阿誠忍不住低聲歡呼。他的手指開始快速按壓計數器——

咔噠、咔噠、咔噠。

那是灰面鵟（ㄎㄨㄤˊ）鷹。

每年十月，牠們都會準時出現在台灣的天空。牠們從遙遠的北方——寒冷的中國東北、朝鮮半島、日本展開翅膀，飛過無數的山谷和大海，飛了好遠好遠，才來到這裡。

帶領牠們前進的，是一種住在牠們血液和基因裡的神秘力量——那是大自然在牠們出生以前，就已經替牠們寫好的地圖。

地形、風向、還有那條人類看不見、只有鷹才感覺得到的地球磁力線，就是牠們的路。

傍晚，夕陽把相思樹林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鷹河開始慢下來。

連續飛行了數百公里的灰面鵟鷹們已經精疲力竭，有些鷹的羽毛甚至在海風的摧殘下顯得有些凌亂。

這時，走在最前面的幾隻老鷹，悄悄地調整了尾巴的角度。

牠們張開翅膀，像張開一把大傘，任由傍晚下沉的冷空氣托著自己，慢慢地在天空中畫圓。

後面的鷹群感覺到了，也跟著做一樣的動作。

一隻、兩隻、一百隻、一千隻……

牠們不再保持隊形，而是像一片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密密麻麻、悄無聲息地從數百公尺的高空掉落下來。

每一隻都那麼輕，沒有折斷任何一根細枝。

這就是賞鷹的人最喜歡說的「落鷹」。

「爺爺，牠們擠在一起，不會不舒服嗎？」阿誠屏住呼吸，輕輕問，深怕聲音太大嚇跑了牠們。

「牠們在互相取暖呢。」爺爺輕聲說，「這裡對牠們來說是陌生的地方，靠在一起才安心。可是明天一早，牠們就要飛過巴士海峽了。那片大海上沒有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

爺爺停了一下。

「對牠們而言，那是一場需要用全部力氣去拼的硬仗。」

那天晚上，阿誠和爺爺拿著手電筒，沿著樹林外的小路巡邏。

他們把燈光照向地面，從來不照向樹梢。

因為他們知道，一道強光，就可能讓這群疲憊的旅人從夢中驚醒過來。

以前，這個季節，有人會帶著獵槍和陷阱來這裡捕鷹。老人們留下了一句話：「南路鷹空過，沒死嘛半落。」那是一句很悲傷的俗語，說的是這些鷹不是被抓走，就是累死在路上。

但現在，這裡的人都成了守護者。

樹林裡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成千上萬隻灰面鵟鷹棲息在枝頭，牠們都靜悄悄的，用長滿厚繭的爪子牢牢抓住樹枝，把頭埋進翅膀的羽毛裡，緩緩地睡著了。

在那細小的呼吸聲裡，牠們的身體正在逐漸修復，力氣也一點一點地重新累積。

隔天清晨五點，天還沒亮透，草地上全是露水。

阿誠和爺爺早早就回來了。

早晨的空氣又冷又濕，樹林裡的鷹群依舊一動也不動，彷彿與樹木融為了一體。

六點十五分——

第一道陽光穿透了山谷的霧氣。

金色的光灑在泥土上，地面開始慢慢變暖。受熱的空氣輕輕膨脹、往上飄，在山谷間形成了一股股看不見的「熱氣流」，像一條條透明的梯子，悄悄地立在空中。

突然，樹梢最高處的一隻大鷹動了。

牠那雙白色的眉線，在朝陽裡格外好看。

牠猛地張開了雙翼，足足有一公尺寬！雙腿一蹬，跳離樹枝。

牠沒有費力地拍打翅膀，而是展開雙翼保持不動，像一個「大」字，任由那股上升的熱空氣把牠往上推、往上推……就像坐著一部看不見的電梯，輕鬆地升上了天空。

如同一個連鎖反應。

第二隻、第三隻——

整片樹林，在一瞬間「活」了過來！

成千上萬隻灰面鵟鷹同時振翅，在山谷上空交織飛翔。每一隻都繞著同一個中心點旋轉、往上爬升，把那股熱氣流當成螺旋梯，一圈一圈地往天空盤旋而上。

從地面望過去，那是一根由老鷹組成的黑色龍捲風，直直地延伸進雲裡。

這就是「起鷹」和「鷹柱」。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阿誠的手指瘋狂地按著計數器，根本來不及停下來。他的眼睛睜得好大，淚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眼眶裡——

他好不捨、卻又希望牠們能平安的渡過每一個季節、每一次的遷徙，心裡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或許就是大人說的「敬畏」。

鷹群越飛越高，最後消失在湛藍的天空裡。

阿誠仰著頭，拚命揮舞雙手。

但那些鷹的眼睛，始終只看著前方的大海。

對牠們來說，這座叫台灣的島嶼，是一間好心的「中途旅館」——給了牠們一夜的樹枝、一夜的溫暖、還有明天出發需要的風。

現在，是繼續上路的時候了。

幾分鐘後，天空恢復了純淨的藍。

阿誠低下頭，看了看計數器。

數字停在「三千兩百一十六」。

山頭上只剩下落山風的聲音。

阿誠的心裡有一點空空的，但他轉頭看向爺爺，爺爺正微微笑著，阿誠也笑了。

因為他知道，大自然有自己的時鐘，從來不會停。

明年清明節前後，當南方的暖風再度吹起，這群勇敢的旅人，一定會再次飛回來——在八卦山的天空，和所有仰著頭等待的人，重新相遇。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TaJx1S9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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