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很安靜。
只有湯匙輕輕碰到塑膠杯的聲音。
「小鐵，璐璐她知道我在這裡嗎？」沈依凡一邊吃著優格，一邊隨口問。
「小鐵？」沈依凡抬起頭，看向他，「你在發呆嗎？」
「啊⋯」葉子裎像是被拉回現實，猛地眨了一下眼，「抱歉。」他勉強扯出一個笑，但那笑看起來很僵。
沈依凡微微皺眉，「你怎麼怪怪的。」她放下優格杯，「璐璐還好嗎？」她停了一下，「她有來找我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葉子裎的指尖微微一抖。他喉嚨乾得發緊。
「⋯應該⋯」他開口，卻停住，「她⋯」又停住，像是每一個字都卡在胸口。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地板上，卻什麼都看不清。腦海裡只有一個聲音反覆撞擊著他——
不能騙她。
可下一秒又是另一個聲音。
但他怎麼說得出口⋯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甚至不敢抬頭，不敢看沈依凡的眼睛。
「葉子裎。」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很輕，卻異常清晰。
他整個人微微一震。
「我在問你話呢。」沈依凡看著他微笑著。
腦子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卻不是回答。
而是——
完了。
他心裡一緊。
依凡姐直接叫我全名了。
她一定是生氣了⋯
他下意識這麼想。
葉子裎不禁打了個冷顫，指尖更用力地收緊，腦海裡混亂得一塌糊塗。
要說嗎？現在說嗎？
還是再拖一秒？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否定自己。
不行，不能拖，不能瞞著她。
就在他幾乎要開口的那一刻——
「璐璐怎麼了嗎？」聲音忽然落下。
葉子裎整個人僵住，他猛地抬頭，對上沈依凡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笑意了，沒有剛才的溫和，也沒有調侃。
只有一種很安靜的、逐漸下沉的冷靜。
像是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葉子裎，你最好給我老實說清楚。」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變得很重，儀器的聲音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滴。
滴。
滴。
葉子裎喉嚨發緊。
「依凡姐⋯」他低下頭，「璐璐她⋯」
「已經不在了⋯」
話落下的瞬間，病房像是被抽空了聲音。連儀器的「滴」聲都顯得突兀又遙遠。
沈依凡沒有立刻反應，她只是看著他。
很久。
很久。
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每一個字。
過了幾秒，她慢慢開口，「⋯不在了是什麼意思？⋯她去哪裡了？」
葉子裎低著頭，指尖在發抖，他沉默了幾秒。「其實⋯」他聲音沙啞，「是璐璐救了妳。」
沈依凡微微一愣。
葉子裎繼續說，「妳原本傷得很嚴重。」
「是她⋯用了自己的方式，把妳救回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像是連時間都停住了。
沈依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她慢慢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指尖。
「⋯」葉子裎看著她，「依凡⋯她用自己的命，換妳活下來。」
沈依凡愣住，她沒有立刻理解。只是盯著他，眼神慢慢失焦。
「換我？」她輕輕重複，像是在確認一個很荒謬的詞，「⋯她用她自己？」
葉子裎閉上眼，點頭。
「是。」短短一個字。
沈依凡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騙我。」她說，聲音卻不像在質問，而像是在祈求，「對吧？」
沈依凡的笑，慢慢淡了。
「所以當時你在場？」她問，聲音開始變冷。
葉子裎喉嚨發緊。
「⋯嗯。」他點頭，「其他人也在⋯」
沈依凡的手指慢慢收緊。
「你在場，卻沒有阻止她？」
葉子裎猛地抬頭，像是被刺了一下。
「依凡⋯」他急促地吸了一口氣，「我有阻止！可是璐璐她⋯」他停住，胸口狠狠一抽。他咬緊牙，聲音發抖。
「她說⋯她有想要見的人。」
「她說她想去找他⋯」
沈依凡整個人僵住。
「⋯想見的人⋯」她慢慢重複。
下一秒，一個名字出現在她腦海裡。
納森。
沈依凡沉默下來。那一瞬間，她忽然什麼都說不出口。
葉子裎看著她，喉嚨緊得發疼。
「璐璐說⋯」他停了一下，眼眶紅得厲害，「她很想他，想去找他。」
沈依凡慢慢低下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靜靜坐著。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開口。
「⋯所以她就這樣走了？」
沈依凡忽然笑了一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rtEyt6H5
「那我呢？」
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像是終於斷了線。下一秒，情緒徹底潰堤，眼淚像斷線一樣掉下來。
「⋯」葉子裎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攬進懷裡。
沈依凡的身體僵了一瞬。下一秒，哭聲反而更失控地爆開。她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像是抓住唯一還存在的東西。
「為什麼⋯」她埋在他懷裡，哭得喘不過氣，「為什麼⋯要離開我⋯」眼淚不停地掉，浸濕了葉子裎胸前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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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在紙上摩擦的細碎聲音。
沙沙、沙沙。
璐璐趴在沈依凡的床上，雙腳還晃著，專心地在畫著什麼。
浴室的門「喀」一聲打開，水氣跟著飄了出來。沈依凡擦著頭髮走出來，毛巾隨意搭在肩上，髮尾還有點濕。
她一抬頭，就看到床上的畫面。
「璐璐。」她笑了一下，走過去坐到床邊，「妳在畫什麼？」
璐璐頭也沒抬，很理所當然地回答，「畫我跟納森。」語氣裡帶著一種很純粹的開心，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沈依凡愣了一下，然後笑意更深了。她把毛巾往後一甩，靠在床邊看那張畫。
「哦——」她拖長了音，「你們在吃甜點啊？」
璐璐用力點頭。
「對啊！」她興致勃勃地指著畫，「這是我們在吃蛋糕的時候！」畫紙上，桌子被畫得幾乎快滿出紙張。蛋糕一層又一層，還有看起來甜到誇張的裝飾。
沈依凡盯著看了一秒，忍不住笑出聲。
「哇⋯」她微微睜大眼睛，「桌上也太多蛋糕了吧。」她側過頭看璐璐，「妳吃得完？」
璐璐終於抬起頭，眨了眨眼，一臉認真。
「可以啊！」
「因為是跟納森一起吃的！」說完還用力點頭，像是在強化這個邏輯。
「兩個人一起吃，就可以吃完了。」
沈依凡愣了一秒，然後伸手輕輕揉了揉璐璐的頭。
「妳真的很喜歡納森呢。」她語氣很淡，帶著一點笑意，「我看妳都沒有畫其他人，也沒有畫我⋯害我有點吃醋呢。」她半開玩笑的說。
沈依凡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對啊。」她靠在床邊，手還輕輕揉著璐璐的頭，「就是看到別人比較重要，心裡會有點不舒服的感覺。」她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講一個很普通的小名詞。
璐璐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很慢地開口，「可是⋯」她低頭看了一眼畫紙，「納森真的是我想一直在一起的人。」
不是嘲笑，也不是調侃。
而是一種很柔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笑。
「那依凡姐呢？」璐璐看著沈依凡，「妳有沒有一個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啊？」這句話落下，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依凡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話題會忽然落到自己身上。然後，她笑了出來，「我嗎？」語氣帶著一點無奈。
「對啊～」璐璐笑著補了一句，然後拿起另一張空白乾淨的白紙，放在沈依凡面前，「如果給妳一張白紙，妳會想要畫誰？」
沈依凡低下頭看著那張白紙。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cV6SgbMz
「我啊⋯」她慢慢開口，卻又停住，像是在腦海裡翻找什麼，畫面一閃一閃掠過。
「⋯應該沒有那麼明確的人吧。」她說得很輕。像是在否認什麼，也像是在整理自己。
「大家都很重要啊。」她伸手揉了揉璐璐的頭，試圖把話題帶回輕鬆。
「像妳啊，還有朋友啊，家人啊。」
璐璐眨了眨眼。
「可是只能畫一個人喔。」她很認真地補充，「一張白紙只能畫一個。」
這句話落下，房間又安靜了一點，像是問題被重新擺回桌上。
無法逃避。
沈依凡的手，停了一瞬。
她看著那張白紙，又看了看璐璐。
過了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那也太難了吧。」她低聲說，語氣像是抱怨，可眼神卻慢慢柔了下來。
「如果只能畫一個人⋯」她停住，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輕輕把筆拿起來，又放下，像是在猶豫。過了幾秒，沈依凡忽然笑了一下。
「女兒？」璐璐眨了眨眼，語氣裡滿是好奇。
「嗯。」沈依凡點點頭，然後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了一下。相簿打開，她的神情柔了下來。
「給妳看。」她把手機遞過去，「這是我的女兒。」
璐璐湊過去看。
畫面裡是一個大約一歲左右的小女孩，穿著淡粉色的小連身衣，布料有點蓬蓬的。她坐在地毯上，兩隻小手還抓著一個搖鈴玩具。
臉圓圓的，像剛蒸好的小包子。背景是一間溫暖的客廳，陽光從窗邊灑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叫小雅。」
「哇⋯好可愛哦。」璐璐立刻笑出來，眼睛亮亮的，「她好小喔⋯⋯」她忍不住又湊近一點。
璐璐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認真地說，「她一定很幸福。」
「為什麼？」沈依凡問。
璐璐想了想，理所當然地回答，「因為妳看起來就是很會照顧她的人啊。」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會一直陪著她的人⋯而且依凡姐又這麼溫柔。」
這句話落下，房間安靜了一瞬。
很短，卻剛好足夠讓某種情緒輕輕沉下去。沈依凡低頭看著手機，指尖停了一下，然後很輕地笑了，「⋯是嗎。」
空氣卻忽然安靜了一點。
沈依凡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然後，她很輕地笑了一下。
「她住在她爸爸那裡。」
「她爸爸？」璐璐立刻抬頭，眼睛睜大了一點。
「嗯。」沈依凡點點頭，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我跟她爸爸分開了。」她頓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沒有住一起。」
璐璐愣住，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裡的小女孩，又抬頭看了看沈依凡。像是在努力把這兩件事連起來。
「那⋯」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她會想妳嗎？」
沈依凡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照片裡的小女孩。指尖輕輕在螢幕上停住。過了幾秒，她才笑了一下。
很淡，也很溫柔。
「應該會吧。」她說，然後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說給璐璐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但小孩子嘛⋯」
「時間久了，也會習慣的。」
房間安靜了一瞬。
璐璐看著手機螢幕，那個小小的女孩還在笑。圓圓的臉，乾乾淨淨的眼神。她盯了一會兒，然後很輕地開口。
說完，她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再看螢幕，像是把某種情緒也一起收回去了。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璐璐的頭。動作很溫柔，一如既往。
「所以啊。」她語氣恢復成平常的淡淡笑意，「妳也要好好長大。」
璐璐眨了眨眼。
「我已經長大了啊。」她回答得很認真，還點了點頭，「而且我也會平安快樂的。」說得理所當然。
沈依凡看著她，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像是被這種毫無懷疑的語氣安撫了一瞬。
「嗯。」她低聲應道，「那就好。」
「依凡姐。」
「嗯？」
「妳也要平安快樂喔。」她說得很輕，卻很認真，「還有妳女兒也是。」
「大家都要。」
這句話落下。
沈依凡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乾乾淨淨的女孩，然後笑了一下。
「大家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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