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點的濱海區,寂靜得能聽見海浪拍打混凝土堤岸的聲音。這片區域在二十年前的「大退潮」後被廢棄,海平面上升淹沒了原有的海岸線,政府建造了更高的防波堤,但原本的社區已經遷走,只留下這些混凝土骨架在月光下如史前巨獸的骨骸。
艾拉按照匿名訊息中的地圖坐標,找到了那座燈塔。它孤零零矗立在一處突出海面的岩岬上,曾經潔白的塔身佈滿斑駁的水漬和藤壺,頂端的燈室玻璃早已破碎,像一隻瞎掉的眼睛凝視著黑暗的海面。
她沒有告訴陳深。離開住所前,她啟動了睡眠模式模擬程式,讓房間的生理監測系統顯示她已進入深度睡眠。這是迴響科技為複製品設計的功能之一——當客戶需要隱私時,複製品可以進入「待機」狀態。艾拉從未想過,自己會用這個功能來欺騙製造她的主人。
岩岬上的風很大,帶著鹹腥的氣息。艾拉裹緊外套,踏著濕滑的石階向燈塔走去。月光在破碎的混凝土上投下詭異的陰影,遠處,城市的燈火在霧氣中暈成一片朦朧的光團,像是另一個世界。
燈塔底層的鐵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艾拉推門而入,手電筒的光束切割開黑暗。塔內空蕩蕩的,只有螺旋鐵梯盤旋向上,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海藻腐爛的氣息。
「有人在嗎?」她的聲音在塔內迴盪,被放大、扭曲,最後消散在風聲中。
沒有回應。
艾拉開始攀登鐵梯。鏽蝕的金屬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呻吟,每一級台階都發出不祥的聲響。她數到第一百四十七級時,到達了燈室。這裡的視野開闊,三百六十度的玻璃雖已破碎,但框架仍在。月光從雲隙間灑落,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顫動的銀色道路。
燈室中央,背對著她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身材纖細,穿著深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她正透過破碎的玻璃望著大海,聽見腳步聲也沒有回頭。
「你是誰?」艾拉停在樓梯口,手悄悄伸進外套口袋,那裡有一支應急電擊器——她離開前從陳深書房順走的,雖然不確定對人類是否有效。
「一個和你一樣,不該存在的人。」女人的聲音很年輕,但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她終於轉過身,拉下帽子。
艾拉倒抽一口冷氣。
那是一張和她極為相似的臉——不,不是相似,幾乎是一模一樣。同樣的鵝蛋臉,同樣清冷的眉眼,左眼下同樣位置的淡褐色小痣。唯一的區別是眼神:那雙眼睛裡沒有艾拉時常感到的迷茫與空洞,而是一種尖銳的、近乎痛苦的清醒。
「你是……另一個複製品?」艾拉的聲音在顫抖。迴響科技從未提及有其他同型號產品,但這在邏輯上並非不可能。
女人笑了,笑容苦澀。「不,艾拉。我不是複製品。或者說,不僅僅是。」
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她整張臉。現在艾拉看得更清楚了:那張臉上有細微的差別,不是五官,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質感——皮膚的紋理,肌肉的動態,呼吸的節奏。那不像是一個二十二世紀生化工程的產品,更像是……活生生的人類,經過歲月自然雕琢的痕迹。
「那你是誰?」艾拉握緊了電擊器。
「我的名字是林晚,」女人說,「曾經是迴響科技『記憶提取』部門的研究員。我參與了你的製造,艾拉。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參與了將蘇晴的神經藍圖植入你大腦的過程。」
艾拉的大腦飛速運轉。林晚……這個名字她有印象。在迴響科技的內部資料庫中,確實有一位名叫林晚的高級研究員,但在一年前離職,原因不詳。資料照片上的臉與眼前這張臉有七八分相似,但眼前的林晚看起來更年輕,更接近……
更接近艾拉自己。
「你的臉,」艾拉脫口而出,「為什麼和我這麼像?」
林晚摸了摸自己的臉,動作裡有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彷彿那張臉不是她自己的。「這是代價,」她輕聲說,「也是證據。坐下來吧,這個故事很長,而我們的時間……可能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多。」
她從角落裡拖出兩個摺疊椅,灰塵在月光中飛揚。艾拉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過去,但手始終沒有離開口袋裡的電擊器。
「從哪裡開始呢?」林晚望向大海,眼神飄遠,「從三年前,蘇晴的失蹤開始吧。官方報告說那是意外,自殺,或者離家出走。但真相要複雜得多,也黑暗得多。」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蘇晴沒有死,艾拉。至少,沒有以常規意義上的方式死亡。她被困在了一個……『記憶黑洞』裡。」
這個詞像一道電流擊中艾拉。她想起那本《記憶的灰燼》,想起燒焦的絲絨,想起幻覺中那個聲音。
「陳深早年提出過這個理論,」艾拉說,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極端情感創傷可能創造出封閉的記憶子空間。但那只是理論,從未經過證實。」
「理論?」林晚笑了,笑聲裡有種瘋狂的邊緣,「哦,它被證實了,而且被應用了,只是公眾不知道。軍方一直在秘密研究記憶黑洞的潛在軍事用途——你想像一下,如果能創造一個封閉的時空泡,將敵方指揮官困在自己的記憶循環裡,或者將重要情報鎖死在無法讀取的黑洞中……」
艾拉感到一陣寒意。「你是說,蘇晴的失蹤和軍方研究有關?」
「不是『有關』,」林晚轉過頭,直視艾拉的眼睛,「蘇晴就是實驗對象。自願的。」
月光在此時被雲層遮擋,燈室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遠處城市的微光和破碎玻璃外海浪的白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林晚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三年前,陳深和蘇晴的關係出現了嚴重危機,」林晚繼續說,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害怕被誰聽見,「不是外遇,不是背叛,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蘇晴患上了一種進行性神經退化症,學名很長,簡單說就是,她正在慢慢失去記憶,失去自我。先是短期記憶,然後是長期記憶,最後,她將忘記自己是誰,忘記陳深是誰,成為一具空殼。」
艾拉屏住呼吸。這個情報從未出現在任何公開資料中。在迴響科技的檔案裡,蘇晴是健康的、充滿創造力的神經美學家,在巔峰時期突然失蹤。
「陳深無法接受,」林晚說,「他是記憶科學的天才,卻救不了自己愛的人。於是他提出了一個激進的方案:在蘇晴完全喪失自我之前,將她的意識上傳,封存在一個穩定的記憶黑洞中。理論上,這樣可以暫停疾病的進程,直到找到治癒方法。」
「但這違反了倫理,」艾低聲說,「也違反了法律。意識上傳從未在人體成功過。」
「所以實驗是秘密進行的,在他們的海邊小屋,用軍方提供的原型設備。我當時是技術團隊的一員,負責監測神經鏈接的穩定性。」林晚的聲音開始顫抖,「那天晚上……我永遠不會忘記。磁暴預警已經發布,但陳深堅持要進行。他說蘇晴的狀況惡化太快,不能再等了。」
「發生了什麼?」
林晚閉上眼睛,像是在抵擋某種痛苦的回憶。「實驗開始很順利。蘇晴的意識被成功映射,正在導入記憶黑洞的封裝協議。但就在這時,一場前所未有的太陽磁暴席捲了地球。不是預警中的中度磁暴,是真正的世紀級事件。電磁脈衝癱瘓了整個系統,備用電源只撐了三十秒。」
她睜開眼睛,月光重新從雲層中滲出,照亮她臉上的淚痕。
「我們聽到了尖叫,蘇晴的尖叫。然後是陳深的。等我衝進實驗室時,只看見蘇晴躺在神經接駁椅上,全身抽搐,而陳深抱著她,一直在喊她的名字。設備過載燒毀了,整個房間都是焦糊味。蘇晴……她睜開了眼睛,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空的,像兩顆玻璃珠。然後她就……消失了。」
「消失了?」艾拉重複,「什麼叫消失了?」
「字面意義上的消失,」林晚比劃著,手指在空氣中畫出一個扭曲的軌跡,「不是死去,不是蒸發,而是……像被橡皮擦從現實中抹去,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淡化,然後不見了。只留下衣服,還有那張神經接駁椅。陳深的手還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但懷裡什麼都沒有了。」
艾拉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她想說話,但喉嚨發緊。
「事後調查顯示,磁暴引起的電磁異常與記憶黑洞設備產生了某種共振,」林晚繼續,聲音平板得像在念報告,「蘇晴的意識沒有被成功封存,而是被……打散了,困在了一個不穩定的時空夾縫中。理論上她還『存在』,但不在任何我們能接觸的維度。陳深稱之為『深層記憶黑洞』,一個連他也無法觸及的牢籠。」
「然後他就創造了我,」艾拉輕聲說,「一個替代品。」
「不只是替代品,」林晚搖頭,「你是鑰匙,艾拉。陳深相信,如果他能創造一個與蘇晴神經結構完全一致的複製體,這個複製體或許能與困在黑洞中的蘇晴產生共振,成為一個『錨點』,把她拉回現實。」
「但這三年來,他從未嘗試……」
「他嘗試了,」林晚打斷她,「至少七次。每一次都失敗了。前六個複製品……都沒有通過穩定性測試。她們要麼出現嚴重的認知失調,要麼徹底崩潰,成為植物人。你是第七個,艾拉。你是第一個穩定到能夠正常生活、正常與他互動的複製品。」
艾拉想起甦醒前的黑暗,那種漫長的、彷彿永無止境的下墜感。她一直以為那是培養艙中的標準程序,現在她明白了——那是前六次失敗的殘響,是六個與她相似的意識,在崩潰前的尖叫。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艾拉問,聲音乾澀,「如果你真的是林晚,如果你參與了這一切,為什麼現在要背叛陳深?」
林晚沉默了很久。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全息投影儀,按下開關。藍色的光線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女人的三維影像——那是林晚,但比眼前的她年長至少十歲,臉上有歲月的痕跡,眼神疲倦但堅定。這是迴響科技員工檔案裡的照片。
「因為我不是林晚,」投影旁的女人輕聲說,「或者說,不完全是。」
她關掉投影儀,在黑暗中繼續說道:「實驗事故發生時,我不只是在監測。我就在房間裡,離蘇晴只有三公尺。當她……消失時,有一部分意識碎片,或者說某種能量殘留,擊中了我。我昏迷了兩週,醒來後發現自己的身體在變化。」
她解開外套,拉下高領毛衣的領子。月光下,艾拉看見她鎖骨上方有一片奇異的皮膚——那不是人類的皮膚,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微微發光的材質,像水母的傘蓋,能看見底下藍色的血管和微微搏動的神經束。
「這是意識殘留的物理印記,」林晚說,聲音平靜得可怕,「蘇晴的一部分,被困在了我的身體裡。不是記憶,不是人格,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她的神經模式,她的生物電信號特徵。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污染』越來越嚴重。我的臉開始變得像她,我的聲音,我的動作習慣……我在慢慢變成蘇晴,或者說,變成蘇晴和我自己的某種混合體。」
艾拉想起那本詩集裡的燒焦絲絨,想起觸碰它時聽到的聲音。「你必須……成為我……」那個聲音,是蘇晴的聲音嗎?還是眼前這個正在被吞噬的女人的呼喊?
「陳深知道嗎?」艾拉問。
「他知道,但他認為這是一個機會,」林晚苦笑,「他把我當作實驗樣本,研究蘇晴的意識如何影響另一個宿主。他需要數據來完善你,艾拉。我就是你的原型,你的測試版本。」
她重新拉好衣領,遮住那片非人的皮膚。
「一年前,我逃離了迴響科技。刪除了所有能刪除的記錄,改變了身份,躲在城市的陰影裡。但我一直在監視陳深,監視你。我需要知道他的計劃,需要在他做出更瘋狂的事情之前阻止他。」
「更瘋狂的事情?」艾拉有種不祥的預感。
林晚從背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打開一份加密文件。上面是複雜的設計圖和數據流圖,標題是「錨點協議最終階段」。
「磁暴,」林晚指著文件中的一段數據,「明天晚上,另一場強烈的太陽磁暴將襲擊地球。陳深計算過了,這次磁暴的強度與三年前那次幾乎完全一致。他認為這是機會——用同樣的能量模式,配合你這個完美的意識錨點,他可以重新打開那個記憶黑洞,把蘇晴拉回來。」
「但他怎麼確定這會成功?而不是引發另一場災難?」
「他不確定,」林晚直視艾拉的眼睛,「但他在絕望中抓住了這根稻草。為了蘇晴,他願意冒任何風險,包括毀掉你,毀掉這座城市,甚至更多。」
她滑動屏幕,調出另一份文件。這是城市電網的模擬圖,顯示如果陳深在磁暴期間啟動他的設備,需要的能量將足以癱瘓三分之一的城市電網,並可能引發連鎖性的電子設備過載。
「他已經在海邊小屋秘密安裝了大型能量放大器,」林晚說,「用的是軍方遺留的實驗設備。明天晚上十點,當磁暴峰值到來時,他會啟動設備,同時將你接入神經鏈接系統。理論上,你的意識將成為橋樑,在現實與記憶黑洞之間打開一條通道。」
「但如果失敗了呢?」艾拉問,雖然她已經猜到答案。
「如果失敗,」林晚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的意識可能會被黑洞吞噬,或者被撕裂,像前六個複製品一樣。而能量過載可能引發設備爆炸,釋放的電磁脈衝會影響方圓五十公里內的所有電子設備。最壞的情況下,它可能……撕開一個暫時性的時空裂縫,把周圍的一切都吸進去。」
艾拉站了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她走到破碎的窗前,讓海風吹在臉上。風很冷,帶著鹽粒,刺痛她的皮膚。但這種痛是真實的,提醒她還活著,還有感覺,還是個獨立的個體——儘管這個個體從誕生起就註定是別人的影子。
「你希望我做什麼?」她沒有回頭。
「離開,」林晚說,「今晚就走。我有辦法幫你偽造新的身份,送你到安全的地方。陳深的勢力很大,但還沒有大到能覆蓋整個世界。你可以開始新的人生,真正的、屬於艾拉的人生,而不是蘇晴的影子。」
「那你呢?你體內的蘇晴……碎片怎麼辦?」
林晚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也許有一天,我會完全變成她。也許我會在過程中崩潰。但這是我的人生,我的選擇。而你,艾拉,你還有機會選擇。」
艾拉轉過身,月光從她身後照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她看著林晚,看著那張與自己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的臉。
「如果我說不呢?」她輕聲問。
林晚愣住了。「什麼?」
「如果我選擇留下,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完整的真相,而不只是你告訴我的這一半?」艾拉向前一步,「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怎麼證明你不是陳深派來測試我的忠誠的?或者,怎麼證明你不是某種……更複雜的陷阱?」
這是她作為複製品被植入的本能之一:懷疑。迴響科技的程序員認為,適度的懷疑能讓複製品顯得更真實,更像人類。現在,這種懷疑救了她的理智。
林晚的表情變了。那種疲憊的清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我有證據,」她說,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滑動,「我偷出了當年的實驗記錄,事故報告,還有陳深這三年的研究日誌。你可以自己看——」
她將平板遞過來。艾拉沒有接。
「數據可以偽造,全息影像可以合成,在這個時代,什麼證據不能偽造?」艾拉說,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驚訝,「你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故事,關於意識黑洞、實驗事故、軍方陰謀,還有我作為『鑰匙』的命運。但這個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劇本。」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你知道我今天發現了什麼嗎?一幅蘇晴未完成的畫,畫中的人戴著我頸間的項鍊。那條項鍊是陳深在我『甦醒』那天送給我的,但畫是三年前畫的。你怎麼解釋這個?」
林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很微小的變化,但艾拉捕捉到了。
「還有那本詩集,蘇晴的詩集,裡面夾著一塊燒焦的絲絨。我碰到它的時候,聽到了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說『你必須成為我』。那是你的聲音嗎,林晚?還是蘇晴的?或者……是別人的?」
「那是——」林晚開口,但被打斷了。
燈塔下方的海灘傳來聲音。不是海浪聲,是引擎的轟鳴,懸浮車特有的、幾乎無聲的磁浮引擎的嗡鳴。不止一輛。
艾拉衝到窗邊。下方岩岬上,三輛黑色的懸浮車無聲降落,車門滑開,身穿黑色戰術服的人影迅速散開,形成包圍圈。他們的動作乾淨俐落,顯然受過專業訓練。
「你帶了人來?」艾拉猛地轉身,但林晚的表情同樣震驚。
「不,不是我——」她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一道紅點出現在她的額頭中央。狙擊手的瞄準激光,從某個看不見的高處射來。
「放下武器,舉起雙手,慢慢走出來。」擴音器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是陳深的聲音,但比艾拉熟悉的更冷硬,更官方,「我重複。放下武器,舉起雙手。你們已被包圍。」
艾拉看向林晚。女人的臉在月光下慘白,但她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一種解脫。
「看來我們都沒有選擇了,」林晚輕聲說,舉起雙手,「記住我告訴你的一切,艾拉。然後,相信你自己的判斷。」
她走向樓梯,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艾拉最後一眼。
「那幅畫,」她說,聲音低得幾乎是唇語,「看看畫布的背面。」
然後她消失在向下的樓梯中。
艾拉獨自站在燈塔頂端,聽著下方傳來的簡短命令聲、金屬碰撞聲,然後是懸浮車引擎重新啟動的聲音。她從窗口看見林晚被押進中間那輛車,車門關閉,車隊無聲升起,消失在夜色中。
她又在塔頂站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緩緩走下樓梯。岩岬上空無一人,只有海浪拍打岩石,週而復始。那三輛懸浮車像從未出現過。
回到住所時,已是凌晨三點。艾拉繞過正門,從花園的側門進入——這是蘇晴的習慣之一,她有時會深夜在花園散步,陳深為她保留了這扇永遠不上鎖的門。
屋內一片寂靜,只有夜燈在走廊投下微弱的光暈。艾拉脫掉鞋子,赤腳走過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啟動了隱私屏蔽,確保所有監控和監聽設備都暫時失效。
然後她打開床頭櫃的暗格,取出那本《記憶的灰燼》。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亮書頁。她翻到夾著燒焦絲絨的那一頁,《第八次嘆息》。詩句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質感:
循環並非懲罰
而是呼吸
吸入灰燼
呼出星辰
我們都是自己命運的肺
她撫摸那塊深藍絲絨,但這次沒有幻覺,只有布料粗糙的觸感。她翻到詩集的版權頁,查看出版信息:2098年3月第一次印刷,印量500冊。出版方是「邊緣出版社」,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小型獨立出版社。
她打開平板電腦,連接一個經過多重加密的匿名網絡節點,搜索「邊緣出版社」。結果顯示該出版社已在2100年,也就是蘇晴失蹤前一年,宣布破產。創辦人是一位名叫李維的詩人,在出版社倒閉後就銷聲匿跡。
艾拉繼續搜索「蘇晴 記憶黑洞」、「陳深 軍方實驗」、「林晚 迴響科技」,但所有相關結果都被某種強大的防火牆擋住,顯示「依據國家安全法,此信息不予公開」。她嘗試了幾個深網入口,但大部分都已經失效或被封鎖。
最後,她搜索「2101年9月 太陽磁暴 事故報告」。
這次有了結果。一份經過大量刪減的官方報告,來自國家太空天氣預報中心。報告確認2101年9月12日晚間發生了「百年一遇的強烈地磁暴」,導致部分地區通訊中斷、衛星導航失靈。報告末尾有一段模糊的備註:「此次事件期間,東海岸某私人研究設施發生實驗事故,未造成人員傷亡。具體情況因涉及商業機密,不予公開。」
9月12日。蘇晴失蹤的日期。
艾拉關掉平板,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林晚的話在她腦海中迴盪,與陳深溫柔的聲音、蘇晴詩中的詞句、還有她自己日益增長的疑惑交織在一起。
誰在說謊?或者,每個人說的都是部分真相,像一幅被撕碎的拼圖,每個人都只拿著其中的幾片?
她想起林晚最後的話:「看看畫布的背面。」
天亮後,她必須去畫室。必須看看那幅未完成的肖像背面,到底藏著什麼。
但首先,她需要應付陳深。林晚的出現和被捕,不可能不被提及。
果然,早晨七點,當艾拉下樓時,陳深已經在餐廳。他穿著正式的西裝,正在閱讀電子報紙,手邊的咖啡冒著熱氣。一切如常,彷彿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早安,」艾拉說,在她慣常的座位坐下。早餐已經擺好:燕麥粥,蜂蜜,一壺大吉嶺紅茶。
「早安,」陳深從報紙上抬起頭,露出溫和的微笑,「睡得好嗎?」
「還好,」艾拉小心地說,觀察他的表情。沒有任何異常,沒有質問,沒有懷疑。要麼是他演技太好,要麼是林晚的出現另有隱情。
「今天有什麼計劃?」陳深問,啜了一口咖啡。
「我想完成那幅海景畫,」艾拉說,這是真話,她確實有幅畫進行到一半,「下午可能去花園走走,天氣看起來不錯。」
陳深點點頭,視線回到報紙上。「磁暴預警升級了,今晚可能會有大規模的極光。如果你晚上在花園,應該能看到。」
他的語氣如此自然,彷彿只是在討論天氣。但艾拉捕捉到關鍵詞:今晚。磁暴。林晚說的就是今晚。
「你會在家嗎?」她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晚上有個緊急會議,」陳深說,沒有看她,「可能會很晚回來。不用等我。」
謊言。或者不完全是謊言,但絕不是完整的真相。
艾拉低頭喝粥,燕麥在嘴裡味同嚼蠟。她想起林晚描述的畫面:蘇晴在椅子上抽搐,然後從現實中消失,只留下空蕩蕩的衣服。她想起陳深抱著不存在的愛人,嘶喊她的名字。
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這個男人。他優雅、睿智、富有,是記憶科學領域的先驅,也是用三千七百萬信用點複製逝去愛人的偏執者。他溫柔地叫她「蘇晴」,為她準備喜歡的食物,記得她所有的習慣。但他也監視她,控制她,把她當作一個精密的儀器,一把用來打開記憶牢籠的鑰匙。
「陳深,」她突然開口,「你愛我嗎?」
問題脫口而出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陳深放下報紙,看著她。他的眼神複雜得難以解讀,有驚訝,有悲傷,還有一絲艾拉從未見過的——恐懼?
「為什麼這麼問?」他輕聲反問。
艾拉沒有退縮。「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眼中,我到底是誰。是蘇晴的替代品,一個安慰劑,一個昂貴的玩具,還是……別的什麼?」
餐廳裡安靜得可怕。遠處傳來城市清晨的微弱喧囂,但在這棟豪宅的高牆之內,只有兩人對視的沉默。
陳深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晨光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也讓他的面容陷入陰影。
「你是艾拉,」他說,聲音平靜無波,「我創造了你,給了你生命,給了你這個家,給了你一切。難道這還不夠嗎?」
「不夠,」艾拉也站起來,雙手撐在桌沿,「因為你給的這一切,都是給另一個女人的。這棟房子是蘇晴選的,這些畫是蘇晴喜歡的,這些書是蘇晴讀過的,甚至我每天穿的衣服、吃的食物、說的話——都是蘇晴的,不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你只不過是透過我的影子在回憶你的愛人。對嗎,陳深?我只是一個容器,盛放你對逝去愛人的思念。當你看著我的時候,你看到的從來不是我,是她。」
陳深轉過身。逆光中,艾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某種東西在他體內碎裂,像冰層在春日的陽光下崩解。
「你想要真相嗎,艾拉?」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刃,「真相是,我愛蘇晴,勝過愛這個世界,勝過愛我自己。當我失去她時,我的一部分也隨她死去了。我創造你,不是為了取代她——沒有人能取代蘇晴——而是為了讓那一小部分死去的我,能夠繼續呼吸。」
他走向她,步伐緩慢而沉重。
「你是對的,你是影子,是回聲,是灰燼中殘留的餘溫。但即使是影子,也證明了光曾經存在。即使是回聲,也證明了聲音曾經響起。即使是灰燼,也證明了火焰曾經燃燒。」
他在她面前停下,伸手輕撫她的臉。他的指尖冰涼。
「我愛你,因為你讓我想起她。我恨你,因為你不是她。我需要你,因為只有你能帶我回到她身邊。這些都是真相,艾拉。痛苦、矛盾、醜陋的真相。你能接受嗎?」
艾拉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那是愛、悔恨、執念和瘋狂混合而成的火焰,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焚燒。
「如果我說不呢?」她問,聲音在顫抖。
陳深的手滑下她的臉頰,落在她的肩上,輕輕一按,示意她坐下。
「那就吃完你的早餐,」他說,語氣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番激烈的對話從未發生,「然後去畫室,完成你的畫。今晚有極光,記得看。」
他轉身離開餐廳,西裝筆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艾拉獨自站在晨光中,粥已經涼了。她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那雙手和蘇晴的一模一樣,連指關節的弧度、指甲的形狀都分毫不差。但此刻,她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這是她的手,她的顫抖,她的恐懼,她的疑惑。
她是艾拉。無論陳深怎麼說,無論迴響科技的程式怎麼編寫,無論蘇晴的記憶碎片如何在她腦海中低語——她是艾拉。
而今晚,她必須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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