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完执行方案,柳秀浩没有马上提交工作。收拾了一下,他离开了办公室。下午在尚庆市的舞台剧演出,他在两个月前就已经预定好了。看着手环的时间,腹中的饥饿感让他不适,时间还早,他决定先去吃饭。
餐馆前,有两个人正在投递全息传单。柳秀浩将传单存入手环,走进了餐馆。那个发传单的男人,送给了自己一个感激的微笑。
点完餐,柳秀浩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对面是一个老太太,微胖,穿着运动服,面容很慈祥。老人对拼桌并不在意,慢慢吃着蛋糕,时不时抿一口杯中的红酒。他看到老人的牙已经掉了几颗。
“应该超过100岁了。”心中判断老太太的年龄。柳秀浩想到了发传单的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喉结,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应该和自己一样,是还没有固化的基体人。那个人的面颊上有一丝不自然的青灰色。他知道,那是科技也无法解除的毒。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完成性别固化,解除毒素。如果不固化,还能活几年?三年……或者五年……
吃牛排时,柳秀浩看了一眼存下来的传单,信息很简单:
“每一次以大义的名义干预生育,都会制造更大的灾难……”
“政府通过的政策立法,并不具备正当性……”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0ukXH92T0
“抵制《世界脱单计划》,幸福的婚姻不应该被权力捆绑……”
把全息传单删除,柳秀浩继续吃牛排,牛排很嫩,配上烤土豆和酱汁。摆盘很精致,看得出来,这家餐厅使用的智慧机器人,应该是最新的型号,AI的审美,非常符合这里的工作环境。把一片罗勒叶和牛排叉起,吃进嘴里。虽然很美味,但他的心情却仍旧没好起来。
餐后,餐厅送了个冰淇淋,舌尖上甜甜的味道,勾起了家的回忆。上周去看望妈妈,旅游回来的妈妈为柳秀浩做了生日蛋糕。蛋糕上插着两根数字蜡烛,2和7。
“秀浩啊,对不起,妈妈去旅行,错过了你的生日。”妈妈说。
“妈妈,没关系的。”
“秀浩啊,你也不小了,差不多该开始考虑性别固化的事情了,别耽搁了。” 妈妈又说。
投影仪上在播放对单身人士的访谈,讨论着《世界脱单计划》,声音传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
“上下两院通过AI的紧急人口预案后,立法也完成了。计划已经在上个月启动,修正计划的方案也在实时调整,请问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
“秀浩啊,你又瘦了,多吃点……”
“秀浩啊,工作忙吗?压力大不大……”
柳秀浩回忆着妈妈,还有蛋糕的味道,心里暖暖的,心情也变好了。
吃完午餐,柳秀浩坐上了去尚庆市的列车。列车上有些混乱,几个年轻人,对着车厢里的屏幕讨论着什么,声音有些大,让人不舒服。他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持续了半年多的科普影片。影片气势恢宏,有着一种史诗般的叙事张力,画面伴随着音乐流动,磁性又略带悲伤的话语穿插在影片里。
“自然生育的延续方式已经接近消亡,由母体受孕生产的人口出生率,再次下降,在新生人口的比例中首次跌破了百分之五……”
“性别固化比例,智能纪元2028年,女性首次超过男性。但无精卵捐赠率,仍然呈下降趋势,这也导致了基体人的出生率仍在降低……”
“经过全域智能盖亚的测算,这样的情况已经完全符合人口紧急预案的触发条件,根据盖亚提交的建议,合联政府发起了投票,完成了前期的准备工作……”
“延续人类文明,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
柳秀浩不再看电子屏幕,他走到车厢末尾,坐下,从手环里拿出了耳机,开始听音乐。音乐在耳边响起,几个年轻人的声音也渐渐淡了。
乐曲是在公元纪年创作的——《B小调葬礼进行曲》。乐曲缓和,让人感到放松的同时,又感觉到淡淡的悲伤。最沉重的部分,仿佛让人看见了在墓地送葬的人,他们身穿古代象征庄重和纯洁的黑白配色礼服,打着伞,在细雨中静静站在坑边。
列车到站时,舞台剧已经快要开始了,柳秀浩一路小跑,不断对被挤开的人说着抱歉,终于在开始之前赶到了剧场。
低沉的交响乐,伴随着高亢的歌声响起。主角登场了……
“哦,我美丽的心上人,请轻吻我的嘴唇。我要用永恒的忠贞,去守护你的一生。病中,你依旧迷人,苍白也让我沉沦。我为你擦去泪痕,用热血战胜死神……”
主角对着病床上的女人,深情吟唱,眼泪从眼角留下,划过脸庞后,变成一直由光线构成的蝴蝶,轻轻停在女人的手上。
故事应该是发生在固化药剂被写进法律之前的事情。当时,性别固化药剂尚未完全成熟,基体人的体液卵萃取物精华,仍然可以自由交易,被制成一些奇特的药物。
故事的主角,爱上了一名女性,在他选择将性别固化成男性的前夕,他的心上人却被检查出了一种古老的绝症。主角倾尽所有,把一生只能产生几毫克的萃取物精华,制成了药物,送给了他的心上人。暂时压制住了女主角的绝症。
然而,基体人的构造,本就是基因工程的产物,由于无法完成性别固化,纳米机器人不会随着生理结构的改变,通过代谢,排出体外。当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报废后,与体液卵里的化学物质结合,会形成一种无解的致命毒素。这就是每个基体人的宿命,主角也不例外。几年之后,主角死了。
死亡前,主角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女主角在外面敲门、咒骂、恳求。然而,主角无动于衷。他在房间里不停抽搐,身体不停转动,眼神飘忽不定。转向观众时,主角停下了,表情痛苦,一种无法理解的痛苦。那一刹那,柳秀浩有一种感觉,主角正在盯着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向他传递一种情绪。
舞台剧进入了高潮,主角死后不久,给女主角的药也失效了。女主角内心充满悔恨和不甘,来到了主角的墓碑前。眼泪弄花了精致的妆容,她倒在墓碑前,低声歌唱。
“命运为何总是嫉妒缘分,在我心上刻下伤痕。残破的身体把灵魂囚困,我用沉默杀死了爱人。如果死亡能打开大门,我要在来世找到你,我最爱的人。不会再让你转身,也不会留下悔恨……”
女主角的衣服开始发光,身体也跟着亮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片柔和的乳白色光粒,在舞台上不停交织、纠缠,随着暗下来的灯光,消散在舞台上。
柳秀浩嘴巴闭着,却感觉到喉咙间的嚅动,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流出了眼眶。
在一阵安静过后,黑暗中传来鼓掌声。
“啪,啪,啪……”
鼓掌声越来越密集,柳秀浩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力鼓掌。
剧场里的人渐渐散了,柳秀浩走进了卫生间。新陈代谢下,多余的液体,被薄薄的有机质包覆,形成基体人特有的体液卵,被排出体外。智能马桶开始工作,清洗身体,测定、收集体液卵、打包、回收、发放奖励。
离开卫生间时,智能手环传来了通知。柳秀浩看了一下,账户到账25林特,余额一万一千九百八十九林特。
看着账户余额,柳秀浩想起了舞台剧的主角:李恩宇,那张并不算太出众的脸,还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看得出来,李恩宇的表演很用心,他对主角有着极强的代入感。表演时,他的表情中,除了爱慕和悲伤,似乎还有另一种情绪。但具体是什么,柳秀浩又说不上来。
坐车,回到公寓时,已经六点四分了。柳秀浩给自己做了个番茄蛋包饭,配上前天熬好的浓汤。吃了一阵,想起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天妇罗,拿出来热了一下,继续吃饭。洗过碗,随意整理了一下,他把智能手环放进了投影终端。
全息投影开始播放,订阅的影视平台并没有什么新的内容。柳秀浩打开了新闻节目。节目上是《世界脱单计划》的后续访谈。大部分人对于匹配并不是很满意,而政府也在收集数据,逐渐改进实施方案。
柳秀浩关掉投影,坐在床上开始冥想。直到困意袭来,他才沉沉睡去。
平常的一天,看数据、讨论工作,继续修订执行方案。12点下班,柳秀浩依旧没有提交完成的执行方案。买了一个热狗,要了几片面包,他来到了公司附近的小公园。吃完热狗,他把面包撕碎,洒在地上。很快,一群鸽子,“咕咕咕”叫着,开始啄食地上的面包。靠在长椅背上,感受着照在脸上的阳光,暖暖的,身体似乎也变轻了。
智能手环微微震动了一下,柳秀浩有些吃惊。这一类“主动触发”的通知,往往都是由政府发出的“重大事件”提示。
“尊敬的柳秀浩君,根据当前实施的《世界脱单计划》方案,以及与之相应的法律规定,您需要在三个自然日内,使用任意公用终端,根据操作提示,完成匹配。届时未完成匹配,将被视为拒绝公民应尽的义务。您可能会收到来自政府的罚单,具体金额,由全域AI测算推定并实时调整,当前的罚金是八万九千林特……”
看着这条信息,身上轻松感觉没了,能明显感觉到手环的重量似乎变重了。在心里叹了口气,似乎又在期盼着什么。
“终于,轮到自己了……”
“脱单计划……”
“导航到离我最近的终端,要附近人流量小的。” 柳秀浩说。
全息地图打开,路线被规划了出来,走路要十多分钟。柳秀浩走到终端面前时,微微有些出汗。脱掉外套,开始根据提示,进行操作。手指被扎了一下,身体检查完成了,很健康;上传手环里的一些生活数据,回答了几个问题,心理测试也算通过了。终端全息投影出了一名男性,用最精炼的语言,向他讲述了参与计划后的事情。
“完成所有操作,将被视为同意参与《世界脱单计划》,专注于智人情感问题的AI——普瑞玛,从即刻起,将开始为您匹配一个对象。”
“你们将开始为期一年的伴侣生活,你们可以协商迁移到其中一方的住房共同居住,如果居住面积不达标,则由全域AI盖亚匹配合适的住房,从同居之日起,你们将获得为期一年的住房补贴和交通补贴,相当于房租和交通免费哦。原房屋是否退租,可自行决定。选择退租,盖亚将提供搬家服务。”
“请记住,同居时,请务必保证洁身自好,强迫的性行为,仍将被视作犯罪。不忠的行为,也将被罚款或监禁,具体判罚根据具体情节决定,当前最低罚金为两万林特。同居满一年,视为完成计划,同居不再具有法律约束,可自行决定是否分开,还是走向婚姻的殿堂。”
“请问,你还需要了解什么?”终端问。
“匹配需要多长时间?”柳秀浩问。
“为了确保最高的成功率,目前仍需要一周左右,也就是2月3日前,您就能收到匹配结果的通知。”
“请问,你还需要了解什么?”终端再次问。
“嗯,没了。” 柳秀浩说。
“谢谢您的参与,很高兴为您服务。”公用终端关闭了全息投影,缩进了墙里。墙壁上,有一些涂鸦,内容仍然是在反对《世界脱单计划》。
2月2日,智能手环在上班时间震动了一下,匹配结果来了。看着匹配结果,柳秀浩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他,李恩宇,那个舞台剧的演员。看着那张不算英俊的脸,柳秀浩的心跳得很快。整整一个上午,不知道在干什么。脑子里总是会幻想两个人在一起的剧情。
下班前,智能手环上显示有一条陌生人发的信息。
“你好,我是李恩宇,能见面谈谈吗?”
柳秀浩看着信息,想着李恩宇的脸,仿佛看见他在招手、微笑。输入一个问题,删掉,再重复,再删掉。不知为什么,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想删除,却已经删不掉了。
“光平街的酒吧,下午三点,不见不散。”李恩宇又发了条信息。
柳秀浩回了一个字,“好”。
酒吧在街道的拐角,装修非常复古,没有智能纪元的任何元素,甚至用了在博物馆里才会存在的塑料霓虹灯。
酒吧的空气有些闷,一个仿生机器人在演奏着悠扬的爵士乐。李恩宇坐在吧台前,一边喝酒,一边和老板说着话。老板应该很爱健身,身上大块大块的肌肉把衣服拉出了棱角,复古的金丝边眼镜,油亮的中分头加上八字胡,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显得格格不入。
走向吧台时,李恩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柳秀浩。目光接触的瞬间,柳秀浩感到心跳很快,脸上有一点酥麻的感觉。
“你好,请问……”
刚开口,就被打断了。“你好,我是李恩宇,你是柳秀浩吧?”
“嗯,是的。你好。”柳秀浩回答,声音很小。
“嘿,崔大勋,你知道吗?我要告别单身了。你不应该请我喝一杯吗?”
“想喝什么?”吧台后的壮汉微笑,礼貌的回答。
“哎,你这个铁公鸡,今天怎么开窍了?”李恩宇调侃道。
“哼,不喝算了。”崔大勋斜眼看了李恩宇一眼。
“别,别,你请客,我怎么能拒绝。给柳秀浩君来一杯血腥玛丽吧。”
“你不来一杯?”崔大勋微笑着,开始调酒。
“谢谢,老样子就好。”李恩宇说。
“曼哈顿,还是黑俄罗斯?”1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VvkawIDp
“曼哈顿吧。”李恩宇说着,看向了柳秀浩。
“柳秀浩君,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达成一些共识,不是吗?”
“你说的是搬家的事情?”柳秀浩问。
“嗯,也好,我们先说搬家的事吧。” 李恩宇说着,把崔大勋调好的血腥玛丽推到了柳秀浩面前。
“能问一下你大概的收入吗?”柳秀浩问。
“这个嘛,不太好说。还是得看AI的工作分配。毕竟,时代不同了,追星的商业逻辑已经不适用了。不过嘛……”李恩宇回答。
“不过什么?”柳秀浩问。
“总体上来说,应该还是高于中位数的。你愿意住我那里?”李恩宇说。
“我的公寓很小,应该住不了两个人。”说着柳秀浩拿起了酒,喝了一口。酒入口,辣、咸、酸的味道一层层在味蕾上经过,很奇妙。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除了日常开销,我的大部分收入都交罚款了。现在住的公寓应该和你的差不多。”说着,李恩宇抬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忍受着某种痛苦。
“罚款?”
吧台后的崔大勋听到柳秀浩的话后,皱着眉轻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玻璃杯。
“我想,我们有必要先约定一些东西。”李恩宇说。
“嗯,好的。”说着,柳秀浩微微低下了头。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我不太喜欢用敬语,能直接叫你秀浩吗?当然,你也可以叫我恩宇。”
“好,好吧。恩宇君。”柳秀浩说。
“君?”李恩宇停顿了一下,把那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表情微微垮了垮,“随便吧。”
吧台上的冰块在酒杯里悄悄融化,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雾。崔大勋把两碟小食推到他们面前,没有多说什么。
“那些罚款,”柳秀浩开口,声音犹豫了一下,“是因为……一直在抵制计划?”
李恩宇转过脸来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旋即又沉了下去。“你查过我?”
“匹配通知里有一些,”柳秀浩说,“你的信息。”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我看过你演的舞台剧。上上周。”
李恩宇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杯沿。
“你扮演的那个角色……”柳秀浩说,“我觉得你不只是在演他。”
这句话说出来,柳秀浩有点后悔。话似乎太直白了。他低下头去喝了一口血腥玛丽,辣意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许久,李恩宇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说什么?”
像是在问陌生人。
“没什么。”柳秀浩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李恩宇看了他很久,目光像是在判断什么。最后他把视线移开,端起曼哈顿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轻声说:“你一直在为政府工作?”
柳秀浩没有否认。
“知道公元纪年的历史吗?”李恩宇继续说,语气还算平静,只是平静里有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疲倦,“公元纪年里,曾经有多次由政府主导的生育管制。由神权政府主导,或者由旧轴心国政府主导。不管立场多么正确,最终都成为了浩劫,上亿人非正常死亡。”
“不让政府有干预生育的权力,才能延续文明。”说出这句话时,李恩宇的眼睛很亮,像是要喷出火苗。
“我知道,但我无能为力。”柳秀浩说,“现在,我们要在一起生活一年。”他抬起头,看了李恩宇一眼,“我不想让这一年在和你的争斗中渡过。”
李恩宇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行,”他说,“那我们就约定:尊重彼此的隐私,互不妨碍。”
“好。”
“不经对方同意,不能进对方的房间。”
“好。”
“还有——”李恩宇停顿了一下,“任何与性有关的请求,没有彼此的同意之前,一律不被允许。”
“好。”
“你就知道说好?”
“因为你说的很对。”柳秀浩平静地回答。
李恩宇看着他,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感觉有些不同,没有了方才的咄咄逼人,反倒有点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停在原地,不太确定是否需要回头看。
崔大勋在远处假装没有听见,继续擦他的杯子。
两个人退掉了各自的公寓,政府配给的住处在9号线光平东站出口步行五分钟的地方。两室一厅,朝南,窗外是一片人工绿化带,白天光线很好。
搬家那天,柳秀浩下班后去看了李恩宇的另一场演出。演出完后和李恩宇一起吃了晚饭。李恩宇带他去了一家熟人开的餐厅,工作人员全是真人,非常高档。饭菜很可口,老板甚至亲自弹了一首钢琴曲,又送了他们一瓶红酒,就只为了跟李恩宇合影。
两个人回到公寓时,大部分搬家的工作已经由机器人完成了。崭新的沙发上,放着几个小东西。沙发旁有两个不同颜色的纸箱,还有一把文物级别的吉他,吉他上看不到任何电子配件。他把吉他靠在房间的墙角,背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出来,对站在客厅的柳秀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先选的房间?”他往朝南的大间瞥了一眼。
“还是抽签决定?”柳秀浩说。
“不用,你想住哪一间都行,”李恩宇打断他,“我就住另一间。”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是空的。冰箱嗡嗡运转,冷气飘了出来,他盯着空冰箱看了两秒,随手把冰箱门关上。“我订一些食材,你有没有过敏不能吃的?”
“没有。”
订好食材,李恩宇把智能手环放进了投影终端,随便点了几下,一部纪录片开始播放。纪录片开始讲述一种已经灭绝的动物——黑猩猩。应该是已经看过了,李恩宇把声音关小,拿过了吉他,开始慢慢弹奏。
柳秀浩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观看着纪录片。他知道,经营这一类纪录片的平台,订阅费用往往非常贵。他以前都舍不得花钱订阅。
柳秀浩把声音调大了些,盖过了李恩宇的吉他。李恩宇的节奏乱了一下,转头看向柳秀浩,轻笑了一下,表情意味不明。
吉他的声音,开始融入纪录片的背景音,看了一阵,柳秀浩竟然已经完全分不清吉他音和背景音乐了。他转头看向李恩宇,头发有些长了,斜刘海遮住了眼睛。李恩宇依旧很专注,完全沉浸在了声音里,仿佛融入了草原上的风,融入了丛林里的溪水。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是送食材的机器人。柳秀浩把食材放进冰箱,鬼使神差地开始做炸酱面。炸酱面做好了,他才发现,自己一点不饿,
看着炸酱面发呆,他不知道应该把面倒掉,还是放进冰箱里。
李恩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柳秀浩旁边。
“嗯,真香,让我来试试秀浩的手艺吧。” 李恩宇把炸酱面拿到了自己面前。
李恩宇拌开炸酱,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真好吃。我发现,你有做饭的天赋。怎么样,想不想尝试一下当主厨?”
“我并不喜欢做饭。” 柳秀浩说。
“别急着下结论,” 李恩宇说,“尝试新的东西,未必是坏事。”
想起了以前做饭失败的惨痛经历,柳秀浩脸上发烫。
“这是我的事情。”柳秀浩说。
“行,行。互不干涉。”
李恩宇没有再说话,把头埋下去继续吃面。虽然低着头,柳秀浩还是看见他难受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
李恩宇从房间里找出了橘子味气泡药片,给柳秀浩倒了杯水,放了两片药。帮助消化的气泡水很快生效了,李恩宇的眉头舒展开,表情也变得柔和。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李恩宇的表演工作一般在晚上,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晚上偶尔会整夜不回家,不知道是去干什么。柳秀浩上午上班,中午下班后,去培训班学习做菜。刚开始做时,每次的成果都像是灾难,炸酱面却越做越好了。他常常在冰箱里预备两份做了一半的炸酱面,可以当早餐,也可以在烹饪失败后应急。
这天,李恩宇又是很晚才回家。回到家时,柳秀浩已经睡了,他翻出了冰箱里的炸酱面,给自己做了一碗。吃完,把碗筷仍在洗碗机里,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柳秀浩看着凌乱的冰箱——准备当早餐的炸酱面没了,洗碗机里,堆着没洗的碗碟,他捏紧了拳头,走到了李恩宇的房门前。
“李恩宇,又是你……出来……”
柳秀浩用力捶打李恩宇的房门,房门却依旧关着。
敲了一阵,还是没人开门。柳秀浩生了一阵闷气,重重关上大门,上班去了。
柳秀浩不再主动和李恩宇说话。偶尔在厨房撞上,互相让一让,各自拿了东西就走,礼貌而陌生,像两条平行的线。
同居后的第二个月,沉默被打破了。
深夜,柳秀浩已经睡了,又被什么声音惊醒。他以为是邻居,揉了揉迷糊的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声音来自客厅。他推开房间门,走出去。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落在李恩宇身上。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抱着那把吉他,手指没有动,只是轻轻搭在琴弦上,低着头,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桌上有一瓶开了的酒,还有他的手环,通知的投影光幕亮着,推送着信息。柳秀浩扫了一眼,是政府的通知——
“合联政府执法通知:本月第三次违规,累计罚款六千四百林特……”
他没有读完,把视线收了回来。
“吵到你了。”李恩宇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哑,“不好意思,你回去睡吧。”
柳秀浩没有动。
“我说回去睡。” 李恩宇说。
“我要喝水”柳秀浩说。接着又问了一句:“肚子饿不饿?”
李恩宇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人。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李恩宇先移开了目光,把吉他靠在沙发边,站了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路过柳秀浩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没事。也不饿。”
柳秀浩看着李恩宇萧索的背影,没由来的感觉到心酸。
门关上了。
柳秀浩在客厅又站了一会儿,把那瓶酒的盖子盖上,放回桌角,关掉灯,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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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冲突,是从那份文件开始的。那天柳秀浩把没做完的文档带回了家,在客厅的桌上摊开了资料,手环连上投影,一页一页在审。是最新修订版的执行方案,关于对拒绝参与计划者的罚金修订和执行细则。
他没有注意到李恩宇什么时候回来的,等他察觉,对方已经站在客厅门口,视线落在那片投影上。
“这就是你的工作。”李恩宇的声音很轻,比柳秀浩预想的轻,轻得像是被一张白纸切开了手指,但没有痛感,只有凉意。
“这是我的工作。”柳秀浩说。他没有立刻关掉投影,也没有收起文件,只是转过身,直视着李恩宇。
“你的工作,会杀死穷人。”李恩宇说,“很多付不起罚金的人,只能在黑市上,卖掉一生只能获得一粒的性别固化药剂,只为了还债。”
“我听说过,”柳秀浩说,“那是他们的选择。”
“谁不愿意活过百岁?是他们不愿意吗?不,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激起波浪,只是沉到了湖底,压住了泥沙,还有下面的白骨。
柳秀浩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我可以不做,但下一个人不一定比我更在意权利的执行边界。”
李恩宇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恩宇没有吃饭。柳秀浩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吉他声,断断续续的,无法形成任何乐曲,像是一个人把手搭在琴弦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
柳秀浩走进厨房,想做炸酱面。但最终,只是清理了冰箱,擦洗杯子和碗,没有用洗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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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傍晚,柳秀浩在回家路上经过一条窄巷。走到一半,前面忽然有人大声说话,几个人围在一起,把一个人堵在了巷道角落。被围的人背靠墙站着,面颊上有一片淡淡的青灰色——那是很久没有完成固化的基体人,毒素已经开始显现了。
“别不识抬举,把固化药卖给我,你不仅能还清罚款,还能剩下一笔生活费。”领头的壮汉说。
“固化药我会卖掉,但不是卖给你。”那人声音沙哑,但还是抬起下巴对视,“你们说是买,其实就是抢。”
“别固执,想想你那个三天两头住院的妹妹,听说是病得不轻,没准哪天你就见不到了……”一个刀疤脸青年说,笑容让人感觉阴森、恶毒。
柳秀浩站在巷口,停下来,没有动。他认出来了——那个面颊发青的人,正是在餐馆门口发传单的那一个。他捏紧了拳头,走到那个人身前,挡住了那几个人。
“你们想干什么?”
另一个穿花衬衫,打着唇环的人,斜着眼打量了一下柳秀浩,撇了撇嘴。
“小崽子,别多管闲事……”
柳秀浩看到了对方手臂上露出来的纹身,一个拿着镰刀的魔鬼,镰刀的刀刃上,有几颗五角星。心跳得很快,嘴里发干。
“我已经报警了,巡逻无人机很快就来。” 柳秀浩忍住了身体的颤抖,提高了音量。
中间的壮汉扒开了人,走上前。抬起手,狠狠往柳秀浩的脸上抽去。
手掌的黑影闪到了眼前,柳秀浩本能地偏头,闭上了双眼。
“啪”
他听见了响声,但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慢慢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他感到惊讶。
是李恩宇,他伸手挡住了挥过来的巴掌,站在了壮汉身前。
“行了,”李恩宇推开了壮汉的手,退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一根生锈的铁管被他握在手里,随意地甩了几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真是稀奇,西大街什么时候成五星帮的地盘了?”
领头的壮汉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路人甲,”李恩宇说,“就爱管看不惯的事。”
对方迟疑了一下,和同伴对了一下眼神。几个人拿出了匕首、短棍,眼里是毫不遮掩的怒火。刚要向前,却都停住了脚步。
巡逻无人机特有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随着风,传进了巷子。
“小子,别让我再看见你……”放下狠话,算是找了点面子,壮汉带着几个人走了。
巡逻无人机的声音渐渐远去,巷子重新安静下来。那个面颊发青的基体人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双腿发抖。李恩宇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营养剂,塞到他手里。“吃点东西,去医院吧。”
“我不去。”
“现在开始固化,或许还有希望。”李恩宇说,语气很温和。
那个人吃了两口营养剂,苦笑了一下。
“太晚了,我检查过,固化窗口期过了,毒素已经扩散到中枢神经了。再服用固化药剂,也不会有作用。”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来想办法。”李恩宇说。
“谢谢,我叫宋智真。”男人说着握住了李恩宇伸过来的手,用智能手环传送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李恩宇扶着宋智真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了柳秀浩。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动。
夕阳在巷道的另一端低垂,橙红色的光把李恩宇的侧脸照得很亮。明亮的眼睛里藏着不羁、悲伤?柳秀浩说不清楚。
“你怎么在这里?”李恩宇走过来,声音温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正准备回家,恰好路过。”柳秀浩说。“你呢?”
李恩宇没说话,扶着宋智真走出了小巷,为他叫了一辆计程车。目送计程车离开后,李恩宇迈开脚步,走向家的方向。柳秀浩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半条街,柳秀浩忽然开口:“谢谢你。”
李恩宇顿了一下,“别误会。”
“我知道,”柳秀浩说,“还是谢谢你。”
李恩宇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继续走,和柳秀浩保持着一点距离,不快也不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细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柳秀浩开始留意李恩宇回家的时间。没有刻意去记,只慢慢习惯。李恩宇很晚才回来,或者根本不回来,柳秀浩就知道今晚又是抗议。他从不问,也不等,只是在睡前把厨房的灯留着,把预备好的炸酱面放在灶台边上,方便热。
烹饪课让柳秀浩渐渐有了一些感觉,做饭似乎越来越顺手了。饭菜的味道也渐渐变得可口了,他会把自己比较满意的菜留下,放在冰箱里。李恩宇依旧会不经过他同意,直接吃掉他做好的菜,但他不再和李恩宇争吵,只是做更多好吃的,放在冰箱里。
有一次,凌晨两点多,他被玄关的动静惊醒,迷糊中听见了压低的咒骂声,还有什么东西碰到墙壁的闷响。他起身,推开房间门,看见李恩宇单腿站在玄关,另一条腿上的裤管破了,小腿上渗出一片暗色的血迹。
柳秀浩没有说话,去浴室拿了急救盒出来,在玄关蹲下。
“不用,”李恩宇说,“小伤。”
“坐下,别动。”柳秀浩说,语气不容置疑。
李恩宇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坐在了玄关换鞋凳上,把腿伸出来。柳秀浩低着头清理伤口,消毒棉擦过去,李恩宇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扣住了凳子边沿,没有出声。
“怎么弄的?”柳秀浩问,声音很轻。
“被无人机发现了,”李恩宇说,“跑的时候绊了一跤。”
“然后呢?”
“跑掉了,”他顿了顿,笑着说,“这次。”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柳秀浩把纱布缠好,打了个难看的结,站起来,把急救盒收回去。李恩宇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难看的结,嘴角微微上翘,脸色变得红润,是被笑憋的。
“冰箱里有盐酥鸡,自己热一下。”柳秀浩说。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躺回床上。床单还有余温,外面传来多功能灶台的嗡鸣,细微、均匀,很快又安静了下来。柳秀浩盯着天花板,没有睡意。想着那个难看的结,还有李恩宇憋笑的红脸,捶了一下枕头,拉过被子,捂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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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智真的事,是李恩宇先开口提的。
那天下午,两个人难得都在家。李恩宇坐在客厅翻合约,皱着眉,把一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环投影关了,往沙发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怎么了?”柳秀浩问,坐在对面,手上捧着一杯茶。
“接了个戏。”
“反派,”李恩宇说,“一个人渣,专门帮权贵作恶。对赌合约,片酬很高。”
“不想接吗?” 柳秀浩问。
“不想也得接,”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现在需要钱。”
柳秀浩没有追问,端着茶喝了一口。李恩宇侧过脸来看他,停了一下,才说:
“宋智真,那天巷子里的那个人。他妹妹在住院,病情恶化了,费用很贵,他自己快撑不住了。”
“你要帮他。”柳秀浩说,不是问句。
“没办法,话已经说出去了。我只能尽量。”李恩宇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他快不行了,我不想让他走之前还要为妹妹举办葬礼。”
柳秀浩把茶杯放下,认真看了李恩宇一会儿。李恩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重新移回天花板。
“别想太多。”柳秀浩说,“反派也是角色,你尽力就行。”
李恩宇没说话,低下头,把那份文件重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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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智真撑了两个月,离开了人世。
那天早上,李恩宇接到通知时,柳秀浩正在厨房做菜。卧室里传来清脆的响声,像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窗户被推开,发出“唰”的一声,风吹进来,把客厅的窗帘撩起来又放下。
李恩宇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什么也没说,坐到了餐桌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低着头。
柳秀浩把菜放好,盛了两碗饭,放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他还是走了。”李恩宇说。
“嗯。”柳秀浩说。
李恩宇没有再说话,盯着桌子发呆。两个人坐在桌边,各自低着头,酱汤的热气飘散开。李恩宇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浇在饭上面,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没有咀嚼,直接吞下去,手上的动作很僵硬。
柳秀浩看着李恩宇吃饭,心里隐隐作痛,感觉有东西在心里,但不知是什么。他把菜夹到李恩宇碗里,看着他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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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是一周后。李恩宇借了钱,把手续都办了。告别仪式参加的人不多,妹妹宋美珍、酒吧老板崔大勋,还有几个认识宋智真的人也参加了。
告别仪式结束了,遗体被政府的工作车辆接走了。走之前,工作人员交给了宋美珍两样东西,一颗小树苗,还有一颗粘土球。粘土球上记录着一个坐标。
宋美珍的脸色很白,身体颤抖,似乎随时都会跌到。
“美珍,请相信我。后面的事交给我完成吧。”李恩宇对宋美珍说。
宋美珍擦干了泪水,把树苗和粘土小球轻轻递给了李恩宇。
“我送美珍回医院。”酒吧老板崔大勋说。
宋美珍没有拒绝,坐上车走了。
“我和你一起。” 柳秀浩说。
李恩宇听到他的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用智能手环扫描粘土球,路线被规划了出来。地点在城郊,一片小山丘中,一片整齐的小树林。
来到树林边缘,李恩宇种下了那颗樱花树苗。那颗记录着宋智真信息的粘土球,被埋在了树苗下方。随着树的成长,粘土球会被分解,再次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天色暗了下来,风轻轻吹过,绿叶在夜色里发出沙沙声。两个人站在小树苗旁,没有说话。
草丛里,树叶上,亮起了微弱的光点,越来越多。一只萤火虫轻轻停在了李恩宇的手背上。李恩宇轻轻抬起手,手上的萤火虫没有飞走。小虫的尾部应合着呼吸,亮起,又熄灭。
萤火虫飞走了,融入了周围的光点,很美。
“那是他吧?”李恩宇轻声问,说话时握住了柳秀浩的手。
柳秀浩任由他握住,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暖。
“对,那就是他。” 柳秀浩说。
柳秀浩想到了舞台剧,李恩宇演绎的悲伤,是那么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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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来了,两个人坐上车,回家。路上,机器人驾驶员开始自动播放旋律舒缓的歌曲。歌曲是用古英语和精灵语混着唱的,充满了悲伤:
“雨雾靠近了山顶,山路上满是泥泞。脚步在走走停停,风吹来一丝寂静。树枝上谁在提醒,溪水旁谁在倾听。用一缕野草青青,记录下苍白的心……”
快到山脚时,李恩宇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基体人的毒,真的无解吗?”
“是的,体液卵有机萃取物成分的研究,始终没有进展。”柳秀浩说。
“是啊,我们依旧无能为力。”李恩宇说。
“我总是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他轻轻笑了一下,“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有用的,”柳秀浩说,“只是你看不见。”
李恩宇转过头来看着他,停了一秒,没有反驳,把视线重新收了回去。
晚上,李恩宇坐在窗前,用吉它反复弹着车上的那首歌——《山顶》。柳秀浩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
柳秀浩领取性别固化药剂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一个人去了医院,用医疗终端,填了表,验证了身份,听了一遍漫长的告知程序,完成了复杂的授权手续。工作人员是一名女性,看起来四十多岁,把一个密封的小盒子推到他面前。
“您只有这一次机会,请尽快服用。出售固化药的行为已经被明令禁止。选择的性别将永久固化,祝您一切顺利。”温和的语气中,有警告的意味。
柳秀浩把小盒子放进口袋,走出去,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要在同居时做这件事。没有谁强迫自己,自己的身体还很健康,离性别固化的最后预备期,也还有将近一年。
那是为什么。
柳秀浩坐在那条长椅上,把那个问题在心里翻了又翻,最后发现,答案居然简单得有点可笑——他只是想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自己一直都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对很多事逆来顺受,走到哪算哪。但有一件事,在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时间节点上,悄悄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想成为一个女人。像一本著名的小说里描写的,如同一颗树,自然地融入世界。用光合作用,为世界画上一点色彩。不止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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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李恩宇不在。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看着里面那颗小小的透明胶囊,红色的,里面似乎是液体。
他把药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仰头,吞下去。胶囊滑过喉咙,很快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这是正常的,身体的改变是缓慢的,通常需要四个月,固化的经历很痛苦,大部分完成固化的人,都不愿去回忆。完成固化后。他会成为一个完全的“女人”。
李恩宇是在深夜回来的。柳秀浩坐在客厅,空了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没有特意藏起来,得显眼,就那么放着。
李恩宇进门,换上了拖鞋。走进客厅时,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停了两秒。
“固化药?”他问。
“今天领的,已经吃了。”柳秀浩说。
李恩宇没有说话,把外套挂好,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他看着那个空盒子,表情很难辨认,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是一种柳秀浩见过几次的、李恩宇在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克制中有一点手足无措的沉默。
“是女性。”柳秀浩补充道。
“嗯。”李恩宇应了一声,很轻。
沉默了一会儿,李恩宇站起来,走向厨房。柳秀浩听见冰箱开了,关了,然后是接水和勺子碰到杯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李恩宇端着两杯红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柳秀浩面前,自己坐回去,低头喝茶。
“谢谢。”柳秀浩说。
“没什么好谢的。”李恩宇说着,没有抬头。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喝茶,茶里加了很多蜂蜜,很甜。两个人静静喝完茶,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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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期的第十二天,柳秀浩第一次痛醒。
是骨骼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慢慢撑开,又慢慢重新收拢,一撑一收之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钝痛,从脊背一直漫到四肢。他侧躺在床上,把被子紧紧抱在胸前,闭着眼,咬住嘴唇,等阵痛过去。
没等过去,他撑着爬起来,去了浴室,在马桶前跪了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只是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大口喘气。身上在出汗,感觉有些粘稠。
门被敲了两下。
“秀浩,”李恩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没事吧?”
“没事,”柳秀浩说,声音沙哑,“你去睡。”
门没有再响,但脚步声也没有走远。柳秀浩等了一会儿,艰难地站起来,把手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推开浴室门。
李恩宇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随意套着睡衣,头发很乱,睡眼惺忪,看起来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他把那杯水递过去。
“喝吧,或许感觉会好些。”
柳秀浩接过水,喝了几口,嘴里的酸味没了,胃里也不再难受了。
“这才第十二天,就那么难受了?”李恩宇说,平和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
“我知道。”柳秀浩说,“我看过你订阅的纪录片。”
“纪录片?”李恩宇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
柳秀浩把杯子还给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从那天起,李恩宇开始减少了外出的次数,也不再整夜不回家。柳秀浩没有提过,李恩宇也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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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期的第二十八天,腰胯附近的疼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脊柱和盆骨开始重新塑型,会持续两到三周……止疼药会影响固化效果,尽量不要吃。“正常的”三个字,在柳秀浩听起来,感觉很沉重。疼痛经常在深夜袭来,柳秀浩坐起来,感受着那种撕裂、错位的感觉。腰胯里,像是被插入了一根根刺,还在不断搅动。痛感像是浪潮,一波又一波,不停拍击他的身体。身上全是汗,头皮也是麻木的。手掌被指甲刺破了,攥紧的被角,被染上了一点血迹。疼痛让思维变得麻木、迟缓,完全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有一晚疼得实在难熬,他开着灯坐在床上,想吃止痛药,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坐着,想着熬到天亮。李恩宇不知为何醒了,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什么也没问,直接在他床边坐下,坐了一阵,他拿来了自己的吉它,开始轻轻弹。
曲子很慢,很轻,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像是即兴的,又像是公元纪年的经典乐曲。琴声在手指底下流淌,把那间小小的房间填满了。柳秀浩靠着床头,听着,疼痛没有消失,但好像被那声音稀释了,变得远了一些,模糊了一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李恩宇不在了,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香浓的奶茶,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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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期的第五十天,柳秀浩开始变得容易发脾气。不像是他,但又确实是他。一向很能忍,习惯了逆来顺受,但转变期的激素紊乱是真实的。情绪会被放大,会突然失控,像是一道一直关着的闸,突然就开了。
冰箱里的冰淇淋不见了,那是柳秀浩排了很久队才买到的,完全由古法工艺生产的冰淇淋,很昂贵。
柳秀浩一直看着空的冷冻箱,鼻子里感觉酸涩,眼睛也变红了。李恩宇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了站在冰箱旁边的柳秀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扯过外套,穿着拖鞋就出了门,很快又回来了。回来时,手里拿着几盒冰淇淋,是工业化生产的。
“对,对不起。” 李恩宇说。
“先吃这个吧,我等一下再给你买那种冰淇淋。”
柳秀浩坐在沙发上,看着递过来的冰淇淋和李恩宇穿反的拖鞋,眼泪停住了,眼睛依旧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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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深夜,柳秀浩睡不着,莫名觉得委屈,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委屈,就是委屈。他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忍不住,去敲了李恩宇的门。
李恩宇开了门,头发乱的,明显是刚睡着被敲醒的,眼神还没完全聚焦,看着柳秀浩,“怎么了。”
柳秀浩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李恩宇看了他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
柳秀浩进去,在李恩宇床边坐下,李恩宇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陪他坐了一会儿,又翻出了一条薄毯子,小心的盖在了柳秀浩身上。
毯子似乎带来了温暖,委屈也慢慢退了,柳秀浩把头靠在了李恩宇肩膀上,听着有力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睡在李恩宇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毯子,李恩宇已经不在,但枕边放着早餐,煎蛋、培根,还有一碗粥。旁边还有一张便条,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我帮你请假了,你好好休息,别喝咖啡。”
柳秀浩把那张便条叠了两下,装进了睡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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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李恩宇能演绎各种角色,签下的对赌合同也顺利完成了,票房大涨。坏人被演绎到了极致,隐隐有超过主角的苗头。但生活中,他仍然不善于表达。他演的戏,柳秀浩几乎每一场都看,他渐渐发现,生活中的李恩宇有一套独特的表达方式。
李恩宇不会直接问“你今天怎么样?”,但他会在柳秀浩下班回来后,安静地听他唠叨,听他抱怨。不会说“你辛苦了”,但会在柳秀浩被转变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日子里,主动包揽所有家务,做出来的饭很难吃,就会从外面买各种美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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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柳秀浩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烦。新修订的执行方案里有一条边界模糊的细则,他坚持要把它改掉,上面不批,他就不断整理数据,论证自己的观点,做成报告,一次次提交。连着递了三周,没有消息。那段时间他话很少,回来就坐在桌前,一直盯着屏幕,吃饭也心不在焉。
晚上,李恩宇端了两杯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自己那杯放到一边,“你那个细则,我帮你看看。”
柳秀浩抬起头,“你帮我看?你不是嫌弃我助纣为虐吗?”
李恩宇脸红了一下,没接话。
“别小看我,揣摩剧本是我的强项。”李恩宇说,语气漫不经心,“何况你的脑子最近经常罢工。”
柳秀浩没有生气,把文件投影在桌子上,李恩宇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时不时提一个问题,柳秀浩就解释,两个人你来我往,有时候争起来,声音都大了,最后也不知道谁说服了谁,报告被重新梳理了一遍,逻辑更清晰了,也更难被轻易驳回。
深夜,柳秀浩把修改后的报告提交上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
“现在说谢谢还太早,”李恩宇说,“等通过了,你要请我吃饭。”
“行。”柳秀浩说,嘴角动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炸酱面。”
“确定?”
“确定。”李恩宇说着,摸了一下肚子。
柳秀浩没有说话,低下头去,把那个不知道该不该笑的表情藏在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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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第一百零二天。医生告诉柳秀浩,说转变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只是细节的调整,不会再有大的疼痛。完全的性成熟,意味着会开始有排卵期,需要准备一些女性用品。
回到家,柳秀浩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没有性别的他,变成了女的她。四个月,私密部位变化巨大,骨架也变细了,脸部的轮廓变得更柔和,皮肤的质感也有了细微的变化。但还不是最终的样子,医生说还需要一两个月慢慢稳定,但外部特征已经很清晰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看舞台剧的那个下午。夕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把剧场的回廊照成金色。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巨大的海报,海报上,两个人深情拥吻在一起,脸上隐隐有泪水的痕迹。自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第一次清醒过来,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搭在水龙头上,轻轻开了一点,水流过掌心,凉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柳秀英。”
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打招呼。
她没有立刻告诉李恩宇这件事,但李恩宇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
那天傍晚,她从卧室出来,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李恩宇在厨房忙碌,过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炸酱面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其中一碗推过去。
“帮我拌一下”她说。
“今天心情不错?”李恩宇拌好面,夹了一块泡黄瓜,放在上面,把面放到了她面前。
“差不多。”她说。
吃了几口,她开口说:“我想改个名字。”
李恩宇抬起头看着她,一根面条被慢慢吸进嘴里。
“柳秀英,”她说,“以后请叫我秀英。”
李恩宇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秀英。”
李恩宇说这个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秀英心跳加快。
“秀英。”他又叫了一遍,微笑着说,“比秀浩好听。”
“吃你的面。别又被噎到。”
柳秀英低下头去,把脸埋进碗里。
“哦。”李恩宇重新拿起筷子吃面,带着微笑,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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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过完,柳秀英变成了女性。在医院用终端重新上传信息,改好了名字,再次回到公司上班。同事问,她就解释一下,没人问,她也不在意。
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那层原来的样子下面,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柳秀英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李恩宇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在某句话上,谈性别的问题时,不再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会去斟酌,让语气尽量温和。他们仍然保持着各自的空间,但那种刻意的距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不需要商量的默契,两个人的生活细节,像是两个贴住的齿轮,开始悄悄咬合、转动,不用约定,也不用提醒。
有时候柳秀英在厨房,李恩宇走进来倒水,会顺手帮她把火调小一点,不用说原因,柳秀英也知道他能看出来自己在开小差,忘了火候。有时候他在客厅弹琴,她走过去,他会不声不响地把音乐换成她喜欢的歌曲,那首她无意间谈到过的歌曲。
那种情感很新鲜,平淡中又有一丝刺激,让心跳不知不觉加速。是爱情,一种像是只能被捧在手里的东西。捧在手里觉得滚烫,但放下又怕烫到别的东西,更怕它冷掉,只能这样端着,走来走去。
李恩宇也爱着她。很清楚、很温柔、也很安心。他或许不会说,或许依旧把自己当成演员,但那些细节不会骗人。那杯奶茶、那首歌曲、那张便条;那些难熬的夜,他坐在自己身旁默默陪伴;那个温柔的肩膀。
那句话,谁都没有说出口。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像两个转动中的齿轮,咬合、分开,周而复始。
两个人一起在公园喂鸽子,一起逛街,吃小吃。去海边旅行,去爬山,在山顶看日落。李恩宇会在柳秀英画画时,静静守在旁边,为她准备好甜点和奶茶。柳秀英会在李恩宇弹琴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聆听。冬天,两个人一起看影片时,会盖上同一条毯子,感动流泪时,李恩宇会用衣袖,轻轻为她拭去泪水。柳秀英会把头轻轻靠在李恩宇的肩膀上。
冬天很快过去,转眼又到了二月,枯草开始渐渐变绿,世界的白色慢慢褪去,开始变得生机勃勃。
同居满一年的前一天晚上,柳秀英做了很多菜,都是李恩宇喜欢吃的,还做了炸酱面。
做炸酱面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做。她把两碗面端上桌,李恩宇坐下来,没有先吃菜,而是拌开了炸酱,吃了一口,没说什么,继续吃。柳秀英不停把菜夹到李恩宇碗里,李恩宇也不拒绝。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淡淡的橙色,厨房里残留着饭菜的香气,终端放着手环里的音乐,那是柳秀英录下的,里面有一些杂音,但她很喜欢,舍不得删掉。
不像是最后一天的前夕,但空气里却有一种沉闷。
吃到一半,柳秀英开口了。
“明天,一起去公用终端登记?” 柳秀英说,“计划就算结束了。”
“嗯。”李恩宇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有没有想过之后……”柳秀英问。
李恩宇放下筷子,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会儿,“你先说。”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柳秀英把碗放到桌上,碗里是大半碗炸酱面,没有菜。
“我不想分开。” 柳秀英说。
柳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不分开,就这样过下去,我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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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和放在桌上的手,没有去握,只是看着。
“秀英,”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柳秀英心跳得很快,感觉呼吸都开始困难。
李恩宇没有绕弯子,声音冷静,沉稳。
“我不会吃固化药。” 李恩宇说,“我要以基体人的身份,活下去。”
柳秀英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看向李恩宇的眼睛。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恩宇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
“我知道,完成固化,能活过百岁是常态,甚至可以活到接近一百二十岁的极限年龄。”
“我也知道,纳米机器人和基体人体液精华结合形成的毒是无解的。”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李恩宇说。
“为什么?”柳秀英说。
“因为我没有办法,去吃那颗药。”说话时李恩宇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李恩宇停了一下,“不是怕痛苦,也不是别的,就是没有办法。性别固化已经成了政府控制生育的工具,基体人的药剂就是这个逻辑链条上的闭环节点。我不想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会这么想,”柳秀英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你不用解释。”
李恩宇抬起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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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秀英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落下来。她把左手放在胸口,想压住心痛。低下头,轻轻问道:“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和他们说了。”他说,“他们说,我敢这么做,他们就不认我这个孩子。”
“那我呢?” 柳秀英的声音沙哑、哽咽,“你真的爱过我吗?”
“我爱你。从来没停过。”李恩宇说,没有任何停顿,“就算你离开我,也不会停。”
李恩宇站起来,走到柳秀英背后,轻轻抱住了她,手掌盖在了她的手上。
“分开吧,你的路还很长。都是我的错,请你让我最后任性一次。”
柳秀英反握住了李恩宇的手,慢慢站了起来,另一只沿着他的刘海边缘,轻轻抚过了他的脸颊,“你真蠢。”
“我知道。”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我不分,”她说,“我要陪着你。”
“秀英——”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说了,”她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我不分。”
李恩宇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柳秀英,用手指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双手捧着她的脸,把额头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菜没吃多少,桌上的炸酱面也凉了,两碗都没有吃完。
婚礼在一个月后。他们没有打算大办。崔大勋头两天就在酒吧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招呼了几个熟人,开始重新布置酒吧。简单通知了父母和几个朋友,备了一些酒和食物,没有庄严的礼服和婚纱,也没有花车和香槟酒。
“就这样吧,简单点。” 李恩宇说。
“好。”柳秀英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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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吹过街道。天很蓝,没有云彩。酒吧门口,渐渐开始变得热闹。来的人,远远超出了两个人的预料。
崔大勋戴着那副与他身材极不协调的金丝边眼镜,穿着西服,像一座铁塔,尽管努力露出温和的表情招呼客人,不认识的人,还是会被他那一身盖不住的肌肉吓到。珍藏的几瓶陈年威士忌都开了,摆在了台面上。宋美珍也来了,气色很好,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门口看见柳秀英,把手里的花束递了过去,牵起了她的手。
“秀英姐,祝你幸福。”
烹饪班的老师,送来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居然非常合身。
李恩宇的养父母也来了,送上祝福后,两个人在钢琴上一起弹奏欢快的爵士乐。柳秀英的养母来了,一个人,提着亲手做的点心,进门就把柳秀英搂进了怀里,不愿松手,嘴里不停说着,“妈妈的女儿,今天真美。” 柳秀英的脸变得红彤彤的。
人越来越多,有柳秀英认识的,也有很多不认识的,后来才知道,很多人是曾经被李恩宇在某个巷子里、某次公益活动中、某个抗议现场帮助过的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他们送上了自己做的礼物,雕刻、诗歌、油画……
酒吧里里站满了人,有说有笑,有些吵闹。音乐变得舒缓、祥和,没有人载歌载舞。人们只是以一种稳定的顺序,慢慢移动。来到两个人面前,献上自己的祝福。
时钟走得似乎比平时快,很快就到了中午。酒吧里的酒不够了,零食也吃完了,人群仍然不愿散去。烹饪班的老师和几个同学离开了,准备去张罗一些食物,和崔大勋相熟的餐厅老板,又送来了几箱酒。
李恩宇站在角落,被几个老朋友围着,说着什么,笑着,脸上有一种柳秀英以前很少见到的表情,没有平时的不羁,没有刚毅,只是放松,像是放下重物后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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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秀英站在人群稍外一点的地方,看着他,想起了第一次看见李恩宇的剧场。那天下午,他站在舞台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唱着伤感的歌,扮演的角色注定将要死去。眼泪划过脸颊,变成蝴蝶。她坐在台下,泪水流出来,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动了一下。从那以后,似乎心跳加快的时刻,越来越多了。悲伤的心跳、幸福的心跳。
柳秀英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他侧过头来看她,朋友们识趣地散开了一点。她仰起头,他低下头,四目相对,酒吧里所有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高兴吗?”柳秀英问。
“高兴,”李恩宇说,“你呢?”
“我也高兴,” 柳秀英说,然后停了一下,继续说道,“也有点害怕。”
“我也害怕。” 李恩宇说。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李恩宇伸出了手,柳秀英把手放在了他手里,李恩宇轻轻握住,动了一下手指,让手指交叉在一起。
人们开始互相告别,散去。两个人的父母也离开了。崔大勋把宋美珍送上了车,回到酒吧,启动了仿生人乐手。
仿生人乐手换了一首曲子——D调的卡农。乐曲开头低沉,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水,然后变得欢快,活泼,让人仿佛置身生机勃勃的森林中,四周生机盎然。
柳秀英想起那双穿反的拖鞋,想起凌晨两点的盐酥鸡,想起一张字迹潦草的便条,想起骨骼最疼的那个夜里,黑暗里流淌出来的吉他声。想起山坡上的樱花树苗,想起停在他手背上没有飞走的萤火虫,想起那首用古英语和精灵语唱的歌。想起他说,“我爱你,从来没有停过。”
有人提议,让李恩宇为柳秀英弹吉他,李恩宇没有拒绝。接过递来的吉他,开始弹唱。仿生人的乐曲也变成了吉他的伴奏。柳秀英坐在桌前,用手托住脸颊,泪水从眼角,滑到了唇边。不知什么时候,乐曲已经结束了,李恩宇来到柳秀英面前,轻轻躬身,轻柔地托起了她的下巴,嘴唇印在了一起。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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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雨水,总是很突然,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响。柳秀英醒来,看见窗帘边透进来的晨光,外面很安静。她侧过头,李恩宇还在睡,呼吸均匀,手臂露在外面,抱住了自己。
柳秀英拉了拉被子,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臂,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去叫醒他。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渐渐变成了细线,声音很轻,柳秀英合上了眼,感受着被子里的温暖,数着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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