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挑战】随机所遇 · 盲盒爱情 - 他以為這是愛

政府公告貼出來的那天，我正在公司茶水間等咖啡。

螢幕上滾動著一條新的政策標題。

「世界脫單計畫」

旁邊的同事笑著念出來。

「真的假的啊，政府開始配對了？」

另一個人靠過來看手機。

「好像是真的耶，一年制戀愛契約，強制配對。」

我端著咖啡站在旁邊，順手把公告往下滑。

規則其實很簡單。

參與者會被隨機配對

配對期間一年

每月政府補助

需要定期提交「戀愛報告」

若雙方同意，可以提前結婚或結束

有人在後面吹了聲口哨。

「欸，這不錯欸，有錢拿還能談戀愛。」

「至少房租可以少一點。」

大家像在討論抽獎活動一樣。

我把手機關掉，喝了一口咖啡。

其實我不是因為覺得有趣才報名的。

只是——

最近的生活，有點太安靜了。

工作、加班、回家。

週末洗衣服、打掃、偶爾看電影。

日子像是被誰切成一樣大小的方塊，一個一個堆在桌上。

整齊。

沒有什麼特別不好。

但也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期待。

所以我填了報名表。

理由欄我只寫了一句：

「想試試看不同的生活。」

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只是我沒有寫。

——想忘記某個人。

抽籤日那天是在市政廳的活動中心。

人很多。

年輕人、上班族，也有幾對看起來像是被家裡逼來的。

台上放著一塊巨大的電子螢幕。

工作人員拿著麥克風說明流程。

「各位參與者好，接下來將由系統進行隨機配對。」

「配對完成後，請在手機APP確認對象。」

「一年內若違反契約，補助將取消。」

旁邊有人低聲說。

「搞得好像真的要結婚一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APP畫面停在等待頁。

倒數計時。

00:00:10

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忽然有點快。

不是期待。

比較像是考試發卷前的那種感覺。

00:00:03

螢幕亮了一下。

系統提示跳出來。

「配對完成」

我點開結果。

畫面停了一秒。

然後出現一個名字。

我盯著那行字。

一瞬間，整個活動中心的聲音都像被拉遠了一樣。

—

配對對象：

林若晴

—

我愣住了。

這個名字，我其實很久沒有看到過。

但它一直都在記憶裡。

像某個放在抽屜深處的東西。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

高中教室的畫面突然浮上來。

靠窗的位置。

午後的陽光。

還有一張總是比別人更亮的臉。

她坐在我旁邊。

是我的同桌。

每天放學我們都一起走一段路。

她說話很快。

笑起來也很大聲。

那時候很多男生喜歡她。

但她好像不太在意。

有一次她轉頭問我。

「你怎麼都不說話？」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

「算了，你這樣也很好。」

—

活動中心突然傳來一陣歡呼。

有人抽到熟人。

有人在拍照。

我低頭看著手機上的名字。

胸口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某種很久以前的東西，被人突然翻出來。

我把手機關掉。

靠在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

過了很久，我才小聲說了一句。

「原來是她啊。」

—

沒想到會再見面。

2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9jHFdaDRY

---

我們約在一間不太起眼的咖啡店。

在市區邊緣，離地鐵站大概走五分鐘。

我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店裡人不多。

磨豆機的聲音偶爾響起，空氣裡有一點焦糖味的咖啡香。

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傍晚的街道。

行人慢慢變多，路邊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畫面停在配對APP的聊天頁面。

她剛剛傳來一行字。

「我快到了。」

我回了一個簡單的「好」。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知道為什麼，手心有點出汗。

像是第一次面試一樣。

—

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我下意識抬頭。

她站在門口。

那一瞬間，我幾乎立刻就認出她。

但又有點不太一樣。

她瘦了。

以前高中時候，她的臉比較圓一點，笑起來眼睛會彎起來。

現在的輪廓變得更明顯。

肩膀也更窄。

她看起來像是——

有點累。

她也看到了我。

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好久不見。」

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

只是比記憶裡低了一點。

我站起來。

「好久不見。」

她坐到我對面。

把包放在椅子旁邊。

服務生過來點單。

她點了一杯美式。

我點拿鐵。

短暫的沉默。

像是兩個人都在找第一句話。

最後她先開口。

「沒想到真的會抽到認識的人。」

我笑了一下。

「我也嚇了一跳。」

她低頭攪了一下桌上的糖包。

「政府這個系統，運氣也太好了。」

語氣有點像在開玩笑。

但她笑得不太久。

咖啡送上來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回了一句訊息。

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過了不到十秒。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

「抱歉，最近工作比較忙。」

我點點頭。

「沒關係。」

她又看了一眼手機。

回覆。

再放下。

這樣的動作，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裡重複了好幾次。

我慢慢注意到一些細節。

她的指甲修得很短。

手指有點粗糙。

像是長期在鍵盤上打字的人。

她的包裡露出一疊文件。

還有一台看起來用了很久的筆電。

手機通知又亮了一次。

我不小心瞄到螢幕。

LINE 群組。

標題是：

「外包案＿修改版」

她立刻把手機蓋住。

像是怕我看到。

「真的不好意思。」

她笑得有點勉強。

「最近案子比較多。」

我看著她。

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不只是工作忙。

她是在拼命工作。

正職。

然後還接外包。

這樣的生活，我以前也試過一段時間。

每天像是被時間追著跑。

連睡覺都覺得浪費。

我看著她。

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肩膀有點縮著。

像是在撐著什麼。

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直接的想法。

她過得很辛苦。

—

聊天慢慢變得自然起來。

我們聊了一些高中時候的事情。

哪個老師很嚴格。

哪次運動會誰跌倒。

她有時候會笑。

但那種笑，比以前短。

像是習慣性的反應。

天色慢慢變暗。

店裡的燈亮起來。

她看了一眼時間。

「啊，我差不多該走了。」

她開始收拾包包。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皺了一下眉。

然後很快地回了一句。

我站起來。

「我送妳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

「不用啦，我自己搭車就好。」

我搖了搖頭。

「順路。」

她看著我。

像是想拒絕。

但最後還是笑了一下。

「那……好吧。」

她背起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替她把門推開。

晚上的風有點涼。

街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站在我旁邊。

低頭看手機。

回了一條訊息。

然後輕輕吐了一口氣。

我看著她。

忽然覺得一件事很清楚。

這一年。

也許不只是政府的計畫。

也許對她來說——

真的需要一個人。

---

第一個月過得比我想像中快。

政府的APP會提醒我們提交「戀愛報告」。

問題都很簡單。

這個月見面幾次？

有沒有一起吃飯？

互動是否愉快？

像是在填某種生活問卷。

但在這些表格之外，我們其實見面得比想像中多。

有時是晚餐。

有時只是下班後走一段路。

有時什麼都沒做，只是在便利商店門口坐著聊天。

—

那天我們去吃拉麵。

是高中附近那家。

我只是隨口說了一句。

「以前很常來。」

她抬頭看菜單。

「你還是吃味噌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她很自然地說。

「你不是一直都吃味噌？」

我突然笑出來。

「妳還記得？」

她低頭攪了攪湯。

「很多事情都記得。」

語氣很輕。

像是在說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

這樣的小事情慢慢變多。

她知道我不吃香菜。

知道我喝咖啡不加糖。

知道我工作忙的時候會忘記吃晚餐。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

她突然傳訊息來。

「你是不是還沒吃？」

我回：

「妳怎麼知道？」

她只回了一個笑臉。

然後過十分鐘。

她出現在公司樓下。

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便當。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妳不是也在加班？」

她聳了聳肩。

「順路。」

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點淡淡的黑眼圈。

我那時候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

她的生活，其實很拼。

—

有幾次我送她回家。

她住在一棟老公寓。

樓梯很窄。

牆壁的油漆有點剝落。

她每次走到三樓都會停一下。

像是太累。

但她總會笑著說。

「今天也活過去了。」

她的房間很小。

桌上有兩台電腦。

一台是公司配的筆電。

另一台螢幕貼滿便條紙。

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

她正在修改設計稿。

畫面上有客戶的留言。

「麻煩今天內修正。」

時間是凌晨一點。

我問她。

「妳每天都這樣？」

她把筆電闔上。

笑了一下。

「差不多。」

然後又補一句。

「習慣了。」

—

那之後，我開始做一些很小的事情。

例如吃飯的時候，我會先結帳。

她一開始會說。

「我們AA吧。」

我搖頭。

「下次再說。」

有時我會順路幫她買咖啡。

有時幫她帶晚餐。

有時只是多買一份水果。

她偶爾會說。

「你不用這樣。」

但她沒有真的拒絕。

—

某個週五。

同事在公司群組裡問。

「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

我盯著手機。

正想回。

她的訊息跳出來。

「今天可能又要加班。」

我想了一下。

回同事：

「今天不行。」

對方立刻回。

「又去約會？」

我沒有解釋。

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

—

那天晚上我去接她。

她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

肩膀看起來很疲憊。

但看到我時還是笑了。

「你怎麼又來？」

我聳了聳肩。

「順路。」

她走到我旁邊。

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慢慢跟我一起往車站走。

夜裡的風很涼。

街道很安靜。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說。

「其實你不用這麼照顧我。」

我想了一下。

然後說。

「沒有照顧。」

「只是覺得……」

我停了一下。

「這一年既然要一起過。」

「那就好好過。」

她看了我一眼。

沒有說話。

但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件事已經慢慢變得很確定。

這段關係。

好像不只是政府的計畫。

至少對我來說——

不是。

---

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

當政府APP跳出「第七次戀愛報告」提醒時，我才意識到——

已經半年了。

一開始只是一起吃飯。

後來變成幾乎每天見面。

她的生活節奏我慢慢熟悉起來。

早上八點出門。

晚上九點下班。

回家之後再接兩三個小時的外包。

有時候我坐在她房間的小沙發上，看她改稿。

鍵盤聲會持續很久。

她偶爾抬頭。

「你先回去也沒關係。」

我搖頭。

「我等你。」

—

有一次我去找她。

她站在房東門口。

臉色有點尷尬。

房東在抱怨。

「房租已經晚兩天了。」

她一直低頭說抱歉。

我走過去。

「多少？」

房東愣了一下。

說了個數字。

我直接轉帳。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她走回房間後沉默很久。

「你不用幫我付。」

我只是說。

「下個月再說。」

—

後來這種事情慢慢變多。

她家的熱水器壞了。

我找人來修。

她的電腦當機。

我幫她換硬碟。

她有時忙到忘記吃飯。

我會先買好帶過去。

一開始她會說：

「真的不用。」

後來只會小聲說一句。

「謝謝。」

—

某個週末。

我很久沒見的大學朋友約我出來吃飯。

大家聊了一會。

其中一個人忽然說。

「欸，你最近怎麼都消失？」

我笑了一下。

「有點忙。」

另一個人挑眉。

「忙什麼？」

我沒回答。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有人說了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都只圍著她轉？」

我愣了一下。

酒杯停在手裡。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沒有想過這件事。

但最後我只是笑了笑。

「她現在真的很需要人。」

朋友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

冬天來得很快。

某天晚上。

我打開APP。

系統跳出一行提醒。

「配對計畫剩餘：92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年。

原來已經走到最後一段了。

那天我去找她。

她正在陽台晾衣服。

夜風有點冷。

她的手凍得有點紅。

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如果一年結束。

我們是不是就會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

這個念頭讓我有點不安。

—

幾天後。

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公園散步。

冬天的樹葉幾乎掉光。

路燈把地面照得很亮。

她走在我旁邊。

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

我停下腳步。

她回頭看我。

「怎麼了？」

我想了一下。

其實我不是很會說這種話。

但那一刻，話自己跑出來了。

「這一年快結束了。」

她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我。

我繼續說。

「我知道一開始只是政府計畫。」

「但……」

我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

「我想一直陪著妳。」

風從樹梢吹過。

她低下頭。

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好像變得很慢。

過了很久。

久到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她才抬起頭。

眼睛有點紅。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那一刻。

我忽然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安靜。

好像很多事情終於落在一個位置上。

我看著她。

心裡只有一個很單純的想法。

這次，我不會再失去她。

---

女主視角2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v5qIJQ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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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廳的人很多。

結婚窗口排著一條不算短的隊伍。

有人在填表格，有人在低聲說話，也有人拿著手機拍照。

空氣裡有一點紙張和影印墨水的味道。

我站在隊伍裡。

男主站在我旁邊。

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寬了一點。

西裝穿得很整齊。

他手裡拿著那份結婚申請書，像是在保護什麼一樣，小心地夾在文件袋裡。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

但也很高興。

我看著他的側臉。

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

他已經離不開我了。

那個想法來得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某種結論。

一年。

這一年裡，我看著他慢慢改變生活。

他開始拒絕朋友的聚會。

開始記得我的加班時間。

開始在我說累的時候，什麼都不問就過來。

這些事情，我全部都知道。

我也知道。

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想到這裡。

另一個念頭忽然浮上來。

我真的變成這樣的人了。

我低下頭。

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他正輕輕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一直都很溫暖。

高中時候也是。

那時候放學回家。

有一次下大雨。

我沒有帶傘。

他把自己的傘遞給我。

我們兩個人靠得很近。

他怕我被雨淋到。

手一直擋在我肩膀旁邊。

那隻手。

和現在幾乎一樣。

溫暖。

笨拙。

又很認真。

「下一位。」

窗口的職員抬頭叫人。

男主轉過來看我。

「快到我們了。」

我點點頭。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乾淨。

像是相信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忽然覺得胸口有一點緊。

但我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把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

我其實一直很清楚他的性格。

從高中開始就是。

他是那種，只要看到別人有困難，就會忍不住伸手的人。

不是那種刻意想當好人的人。

只是本能。

例如只要有人說一句「有點累」，他就會下意識多做一點。

這種事情，在以前其實很普通。

以前我只要說：

「今天好累。」

他就會把書包接過去。

或是幫我買飲料。

那時候我沒有想太多。

只是覺得很自然。

因為他就是那樣的人。

—

後來也是一樣。

只是場景變了。

有一次晚上十一點。

我還在公司改設計稿。

眼睛有點酸。

肩膀也很僵。

我傳訊息給他。

只是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最近有點累。」

其實那句話沒有任何意思。

只是隨口說的。

但二十分鐘後。

他出現在公司樓下。

手裡拿著便利商店的晚餐。

還有一杯熱咖啡。

我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他很自然地說。

「你不是說很累？」

像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一瞬間，我其實不知道要說什麼。

因為我沒有叫他來。

但他就是來了。

—

這種事情慢慢變多。

我有時只是說：

「今天案子很多。」

他就會說：

「我過去陪你一下。」

我說：

「電腦有點慢。」

他隔天就帶著新的硬碟來。

我說：

「房東最近有點急。」

他很快就幫我把事情處理好。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

我沒有要求。

他也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事。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有時候我甚至會忘記。

事情原本不是這樣的。

—

有一天晚上。

我坐在電腦前改稿。

螢幕的光有點刺眼。

他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

睡著了。

桌上放著他剛剛幫我買的晚餐。

已經有點冷。

我看著那個畫面。

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因為那一瞬間。

我突然意識到。

很多事情其實是我知道會發生的。

我知道只要我看起來累。

他就會過來。

我知道只要我說一句忙。

他就會幫忙。

我知道只要我皺一下眉。

他就會開始想辦法。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沒有去想。

—

我把滑鼠停下來。

看著桌面。

腦海裡忽然浮出一個念頭。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

那只是依賴。

一種很單純的依賴。

有人在旁邊。

所以安心。

但現在。

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現在。

那是生存。

如果沒有這些幫助。

如果沒有這些支撐。

我可能根本撐不下去。

想到這裡。

我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把那個念頭慢慢壓下去。

因為有些事情。

只要不去想。

就會比較容易繼續下去。

—

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在沙發上睡著。

呼吸很平穩。

像以前一樣。

那種笨拙又認真的樣子。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但那句話。

只有我自己聽見。

---

事情開始得很快。

快到我來不及反應。

那一年春天，我家的公司突然出問題。

一開始只是資金周轉。

父親說只是暫時的。

過幾個月就會好。

但事情沒有好。

合作廠商開始停止出貨。

銀行的電話變得越來越頻繁。

家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

我那時候還在想，也許只是景氣不好。

直到某一天早上。

我回到家。

發現客廳空了。

很多東西被搬走。

桌上只剩一封信。

信很短。

大意只是說，公司撐不住了。

他們要先離開一段時間。

剩下的事情，以後再說。

我看著那封信。

站在客廳裡很久。

那一刻我才知道。

有些「以後再說」，其實就是結束。

—

後來的事情很簡單。

銀行開始找人。

債務開始一筆一筆出現。

公司名下的責任、借款、保證。

很多文件上都有我的名字。

我那時候才剛畢業。

沒有背景。

沒有資產。

只有一份普通的工作。

於是生活變成很單純的三件事。

工作。

賺錢。

再工作。

白天是正職。

晚上接外包。

週末做兼職。

有一段時間，我一天只睡四個小時。

有時候回到家，連燈都不想開。

直接躺在床上。

第二天再起來繼續。

我有一次認真算過。

把所有債務、利息、生活費全部列出來。

再算我現在的收入。

最後得到一個很清楚的數字。

至少十年以上。

如果一切順利。

如果沒有再出任何問題。

十年以上。

那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一件事。

努力，不一定能解決所有事情。

—

有人給過我其他建議。

有人說，如果願意換一種方式生活。

事情會簡單很多。

也有人暗示過。

像我這樣的條件，其實有很多捷徑。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我也知道，那些方式確實可以讓問題很快解決。

但我沒有辦法。

我不想用那種方式活下去。

所以我報名了那個計畫。

世界脫單計畫。

那時候很多人說這很荒謬。

政府配對。

一年戀愛契約。

聽起來像某種社會實驗。

但對我來說，那其實是一個機會。

至少有補助。

至少生活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抽籤前一天晚上。

我坐在桌前。

看著報名頁面。

其實我已經想好了。

不管抽到的是誰。

我都會好好過這一年。

因為我必須活下去。

—

抽籤那天。

手機震了一下。

配對結果跳出來。

我點開。

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

我愣住了。

那是一個我很熟悉的名字。

熟悉到幾乎不用再確認。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吐了一口氣。

胸口像有什麼東西鬆開。

因為我知道。

如果是他。

事情會容易很多。

他一直都是那樣的人。

善良。

努力。

而且很難拒絕別人的需要。

想到這裡。

我忽然覺得心裡變得很重。

因為那一刻我也很清楚。

我剛剛鬆一口氣的原因。

到底是什麼。

那不是單純的重逢。

而是一種計算。

一種我不太想承認的計算。

那種感覺。

像石頭一樣沉。

慢慢落在胸口。

罪惡感。

但我最後還是把手機收起來。

告訴自己一件事情。

只要活下去。

其他事情。

以後再說。

---

高中教室的窗戶總是很亮。

下午的陽光會斜斜照進來，落在桌面上。

粉筆灰在空氣裡慢慢飄。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我旁邊。

那時候很多人追我。

有人會在抽屜裡放飲料。

有人在體育課後等我。

但我最常說話的人，其實是他。

因為他很奇怪。

別的男生總是想表現得很厲害。

想讓人注意。

但他不是。

他只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情。

寫作業。

整理筆記。

有不會的題目就一直算到懂。

如果有人需要幫忙，他也會幫。

但從來不會炫耀。

有一次放學。

我們一起走回家。

那天夕陽很紅。

我走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忽然想了一件事情。

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一直坐在同一排座位。

一直一起放學。

一直走同一條路回家。

那時候。

我是真的這樣想過。

—

「好了。」

窗口的職員把文件推過來。

「登記完成。」

聲音把我拉回現在。

我抬起頭。

男主正看著我。

他的眼睛很亮。

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走吧。」

他伸出手。

我握住。

那隻手。

和很多年前一樣。

溫暖。

我們一起走出市政廳。

外面的冬天陽光很亮。

人來人往。

他轉頭看我。

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那個笑容。

看起來很自然。

很幸福。

只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裡面。

混著很多東西。

喜歡。

安心。

還有一點點——

說不出口的重量。

但我還是握緊了他的手。

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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