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被刺眼的白色光芒照耀着。旁邊有許多穿着藍色衣服的人,我身上黏糊糊的,有許多像黏液的東西,還有一些紅紅的。有一個滿頭大汗的女人抱着我,嘴巴一開一合,不知在說什麼。突然,屁股感到一陣痛楚,我哇哇大哭起來。我知道,我已經和那個全是紅色、又有很多水的遊樂場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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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漸漸長大,家裏也有很多玩具:有煮飯仔遊戲、泥膠,還有動物園遊戲。很多很多有趣的玩意。每天爸爸媽媽都會跟我玩耍,我也樂在其中,怎麼玩也不會厭倦。我希望可以一輩子在玩遊戲。明天早上一起床,就是吃東西、玩玩具;再吃東西、再玩玩具,然後睡覺。但是今天睡覺前,媽媽和我說,我明天早上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叫做「幼稚園」。那裏會有很多小朋友,一起「學習」——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詞語。我只知道,我要和我家中的遊樂園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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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飛逝,我也漸漸長成一個少女。求學的生涯也逐漸接近尾聲。由那一個懵懂的小孩,初次接觸學習,到現在,求學的階段已不再是一段漫長的路。尚未真正離開,已經十分懷念。能夠在校園中和同窗一起在知識的海洋中遨遊,一起在走廊追逐玩耍,也曾一起捱過那些難熬的時光。「學習」這詞對我而言不再陌生,也不再可怕。我曾經在這校園留下無數深刻的點滴,每一個時刻,有喜有悲,有高有低,就像在過山車上度過一樣。而在這校園中,又有那一瞬間閃耀的時光,就像遊樂場中最大的摩天輪。在最高處升起時,剛好碰見窗外綻放的晚霞。晚霞總有消散的時候,天下無不散之筵席。遊樂場的門票也有期限,總要說再見的,然後奔向那未來的日子,拿上那張大人遊樂場的入場券,盡情在新一條道路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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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單手捻住那張大人遊樂場的入場券,踏入那個名為「社會」的遊樂場。這個樂園很大,大得令人迷失:迷失自我、迷失夢想、迷失當初的追求。它不像先前那個樂園,處處都有開心的回憶。這兒的人,都像喪失了自我般活着。雖然金錢的纜車帶我看到了更遠的風景,也讓我能夠供養家人,但它也令我體會到從高處俯瞰眾生時,所見到的人性醜惡。幸運的是,在旋轉木馬中,有人和我一起並肩前行一陣子;有人在音樂停下後便各奔東西;也有數個人,一直留在我身邊。在這裏玩厭了,便想去其他遊樂場試試。於是,我和這裏暫且說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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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入了一個全部設施都是粉紅色的遊樂場。空氣中棉花糖的味道甜得令人煩膩,周圍的人成雙成對,我也不例外。我牽着他的手,結伴同遊。我們在夢幻的旋轉木馬中,十指緊扣,享受着每分每秒的浪漫。雖然有時我們像海盜船一樣,搖擺不定,偶爾爭執誰對誰錯,但總會在飄盪到低處時,和好如初。我知道,總會這樣的。我又踏上那座大摩天輪,不過這次不是隻身一人,而是有我愛的人在身邊。我們在車廂中度過四季,當摩天輪升到最高的那處,今次迎接我們的不是晚霞,而是月亮。我說:「今晚的月色真美。」他說:「風也溫柔。」然而,可能是我太着急進入這嶄新的遊樂場,買錯了門票,年票變成了日票。他倉促地離開了,我也無能為力,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離去。我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便把遺憾和各種難以形容的心情嚥下去。因為我知道,前方的道路正等待我用餘生的門票,一一揭曉。希望之後還有機會再來探索這粉色的遊樂場吧。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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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心跳。我想去數,但好像趕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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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我可以在這純白色的樂園安享晚年。這裏很寧靜,身處其中的人,心中都很平安。這裏每走十步,就有一張長椅和和煦的陽光。我坐在這裏,時常望着自己的一生。精彩,怎會不精彩?幾乎世上的遊樂場,我都玩了一遍。雖然我未能擁有世間所有我想要的東西,但能夠在我有限的人生中盡情玩耍,何嘗不是一種極樂?我在這白色樂園中,每天和自己的靈魂博弈,與自己對話,欣賞過去的風景,也容許自己和最後牽掛的事物和解。放過自己,也放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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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即使這一次我買了年票,看似漫長的營業時間,也總有打烊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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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夠感受到,這白色樂園中,一盞一盞的路燈逐漸熄滅。周圍逐漸被大霧圍繞——我看不見了。口中糖果的味道消失,空氣中彼岸花的芬芳也淡去——我嚐不到,也聞不到了。陽光打在身上,失了溫度——我觸摸不到了。最後,連風吹過大樹的聲音,也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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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像是又回到小時候的搖籃中,輕輕的。我知道,這屬於我一生的遊樂場,是時候要終結了。再見,說了再見,就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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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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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睛,被刺眼的白色光芒照耀着。旁邊有許多穿着藍色衣服的人,我身上黏糊糊的,有許多像黏液的東西,還有一些紅紅的。有一個滿頭大汗的女人抱着我,嘴巴一開一合,不知在說什麼。突然,屁股感到一陣痛楚,我哇哇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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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再一次和那個屬於我的遊樂場,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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