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二）

張立食言了。

所以許靜給自己買了兔子。

他不怪張立。是他先不要張立的。許靜一遍又一遍在心裡重複。

其實，是張立不要許靜。

許靜如皎皎明月，最要面子了。

他偷偷愛了張立十六年，從來沒說出口。

怎麼可能捨得不要張立？

許靜跑出產房，張立果然沒有追來。

他回頭望去，才驚覺，自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白皙纖細的臉被打得紅腫，布滿難看的抓痕。身後忽然傳來護士的呼喊：「讓讓！要生了！讓讓！」

許靜側身貼牆，明明已經讓路，卻還是被家屬狠狠撞了一下。

後背擦過牆面，瘦弱的身子踉蹌兩步，跌進樓梯間。

感應燈亮起前的一秒，他幾乎窒息，彷彿被丟進無底地獄，無盡黑暗將他吞噬。

雙腿一軟，他癱倒在地。

樓道燈光亮起時，許靜倉皇爬起。

白熾燈下，他纖長的眼睫不住發抖，胸腔裡滿是血腥味，噁心翻湧。

許靜趕緊捂住嘴，終究沒忍住，嘔出一口血。腹部一陣痙攣，手指碰到臉上的腫脹，他絲毫感覺不到痛，只覺得恐懼。

看著血從掌心淌進指縫，滴在灰色毛衣上，綻開一抹刺目的紅。

許靜好怕。

怕自己就這麼倒下，沒人餵兔子了……

他一邊嫌自己軟弱，一邊撐著身體走向廁所，纖瘦的身影在空蕩走廊上顯得格外孤單。

他沖掉手上的血，不停搓洗 —— 他向來最怕髒。

確認洗乾淨後，許靜扶著牆往樓下走。漆黑夜幕下，路燈只撐著微弱的光，他打開手電筒，照著前方小路。

踩著光圈往前走，好像很好玩。

其實一點也不好玩，只是他太怕黑了。

倏地，他迎面撞進一個結實的懷裡，差點摔倒，還好被人一把抓住。

「小心。」

張立拽住許靜的手臂，用力將人拉回，許靜跌進他懷中。

熟悉的聲音讓許靜身子一顫，本能往後退，卻被抓得動彈不得。

「張立…… 你放開。」

他喉嚨裡還殘留著血腥味，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怕把自己摔壞？」

張立沒有鬆手，握得很緊，彷彿許靜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不敢放。

許靜真的會逃，一逃就是三年。

「你放開。」

許靜皺眉看著他。

暖黃路燈暈開，張立的臉不似方才那般冰冷，幾許暖意滲進髮絲，輪廓一點點柔和下來。

「我送你回家。」

「不用。」

許靜才拒絕，扣著他手臂的手又收緊了一分。

「呦～張醫生，下班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來，語氣輕鬆。

許靜聽力向來敏銳，身體瞬間僵住，側過身子。

他認得出，那是他的主治醫師。

許靜心跳如鼓，輕輕拉了拉張立的衣角：「走。」

「好。」張立回頭對那位醫師道，「不了，我今天有事。」

他沒鬆開許靜，從握著手臂改成牽住手腕，將人送上車才鬆手。

抽回手時，他看見許靜那件灰色毛衣，嚴重起球。

當初許靜跟著他，就算最難的時候，他也從沒讓許靜受過這種委屈。

張立坐進駕駛座：「去哪？」

聲音聽起來涼涼的，不再是三年前那樣溫柔。

「御苑。」

許靜聲音輕得像風，隨時都會暈過去。

張立發動車子，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許靜沒問張立這幾年怎麼過，張立也沒問許靜當初為何不告而別。無言之間，達成一種可怕的默契。

誰都不敢揭開三年前的傷疤。

他們都在怕。

許靜用餘光偷偷看著張立。劍眉星目，眉骨微挺，英氣十足的側臉消瘦不少，比從前多了幾分鋒利。

三年不見，張立成熟了太多。

記憶與現實在腦海中重疊，車子抵達御苑時，他還沒回神，直到張立鬆開方向盤，才驚覺已經到了。

「謝謝。」

許靜伸手要開車門，卻發現上了鎖。

他回頭看向張立，對方正脫下外套，將黑色風衣遞給他。

「外面冷，穿上。」張立說，「你身體不好。」

「…… 我不要。」許靜搖頭。

「穿上。」

語氣帶著幾分強硬，像從前一樣，彷彿什麼都沒變。

可許靜清楚，張立已經變了。

從他把自己一個人丟在家、酗酒晚歸的那天起，張立就已經不喜歡他了。

許靜不懂，張立為什麼又要對他好？是憐憫？是施捨？還是外面的情人鬧脾氣了，才想起他的乖順？

他不敢想。

更想不通，張立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小地方。

張立是頂尖醫學院畢業的博士，怎麼會突然來到這裡……來牡丹鄉這種小地方，當副主任醫師。

許靜不敢再往下猜，本能否定心裡那個念頭 —— 張立不可能是為了找他才來的。

沒有人知道他在牡丹鄉，就連他自己，之前都沒聽過這個地方。

許靜套上外套，獨自走進御苑。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黑色保時捷轉身駛入冷風，消失在夜色裡。許靜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他回頭看向身後，御苑的獨棟別墅豪華、精緻。

一切都和他這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格格不入。

許靜搓了搓毛衣，有些扎手。

他頂著冷風走了一公里，才抵達最近的公車站。等車時，他把外套裹得更緊。

真暖啊……

投幣上車，轉了好幾班車，終於在離家最近的一站下車。

許靜在這裡買了一戶三十坪的小家，狹小破舊的公寓，藏在小巷深處。以前這裡是養雞場，後來劃入市區，才不準養殖。

許靜只能買得起這樣擁擠、破敗的房子。

離開張立後，他迫切想證明些什麼。買一間房，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好像這樣，他一個人也能活下去。

張立以前總說他是瓷娃娃，他不承認。

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他的確太脆弱了。

胃癌末期，積極治療三年，一點用都沒有，還是開始咯血。醫生說他只剩下一個月，還要繼續撐。

他好怕死，真的好痛，可是他已經沒錢了。

就這樣，又多受了三年的苦，越來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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