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封信 - （一）

「砰！」

產房門關上，半透明的玻璃門外映著幾道黑影。

隔壁幾間待產室全都傳遍了 ——603 病房有個孕婦的老公外遇，對象還是個男小三。

原配家裡人氣不過，偷偷從老家趕來，把「男小三」抓來洩憤。

原配打小三的戲碼本就夠吸睛了，更何況是少見的男小三。

探頭窺視與戲謔的目光，將許靜的血肉連尊嚴一層層剝落。

四五個壯碩的大漢，死死壓住許靜的肩膀與雙手，強迫他跪在地上。

許靜覺得肩胛骨都要被捏碎了，好痛。

他苦澀地想：哪需要四五個人壓著他？一個就夠了。

他手筋斷了九年，小指張不開，手用久了還會發抖，就連小提琴的夢都放棄了。

窗外一片漆黑死寂。

烏泱泱的黑影裡，女人挺著大肚子站在他面前，幾記清脆的巴掌甩在許靜臉上，火辣辣地疼。

許靜大口喘著氣，眼睫顫抖，把血水嚥進喉嚨。

他最擅長做這種事了。

許靜纖瘦的背脊貼著牆，屁股坐在墊起的腳踝上，太瘦了，硌得皮肉發疼。

意識在耳鳴裡一點點飄遠，許靜抿緊唇，咬出血來強撐著清醒。

他不能暈過去，沒人會帶他回家。

但他有家，家裡還有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在等他。

疼痛中，淚水漫過視線，白茫茫一片，許靜什麼都看不清，死咬著最後一點倔強。

「我沒…… 沒有……」

他細聲重複，細若蚊蚋的聲音，還比不上女人的巴掌声響。

沒有人聽他解釋，他也喊不大聲。「嗡嗡」的耳鳴瘋狂叫嚣，彷彿不把他撕碎不甘心。

有那麼一瞬間，許靜真的覺得，這樣也挺好，不用治病、不用痛了。

但他又有一點不甘心……

他還有一間小房子，還有一隻兔子要餵。兔子吃東西沒節制，給就吃，味道又重，還要人清理。

他還有個家。

許靜沙啞地哭著、求著：「我…… 我還要回家餵兔子……」

可他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就連自己都聽不清。

也沒有人在乎他說什麼，只覺得他噁心。

許靜被推倒在地，有人踩他的手、踹他的肚子。

他五官扭曲，面色慘白。

他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誰都可以欺負他……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很金貴，像個瓷娃娃，被眾人捧在手心長大。只是後來，他沒有家人了。

再也沒有人能保護他。

從前拉小提琴的手，現在用來洗衣、做飯、餵兔子。他不再是瓷娃娃了。

門口的人越聚越多。他們是高高在上的審判者，把人釘在十字架上，自以為正義。

許靜不喜歡他們。

臉被打到麻木，依舊火辣辣地疼。他倔強地擦去淚水，手指碰到臉頰的瞬間，痛得輕嘶一聲，背脊都在顫抖。

喉嚨裡嗆著血水，連一點氣音都發不出來。

女人一怒之下提前陣痛，被推著離開病房。那幾個男人也鬆開許靜，他軟倒在地。

推床的輪子從他指骨上輾過，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痛徹心扉。路過的家屬也踩了他幾腳，更痛了。

許靜抖著手，強撐起身，喃喃自語：「我要回家餵兔子了……」

踉蹌站起時，一雙白色帆布鞋映入眼簾。許靜睫毛輕顫，屏息緩緩抬頭 ——

白袍、黑西裝褲、藍襯衫、格紋領帶，一身優雅矜貴。

再往上 ——

輪廓冷硬流暢，眉宇間帶著鋒利。那張熟悉到讓人窒息的臉，比三年前多了幾分沉穩。

許靜的目光落在張立胸前的識別證上，上面印著兩個字：張立。

—— 張立。

三十四歲的許靜，愛了十六年的人。

那個在他放療痛到窒息的夜晚，讓他含著糖想著、想帶他私奔、在他爺爺墊前磕破頭、淋著雨說「爺爺同意我們在一起」的張立……

每次想到這些畫面，許靜都覺得自己什麼都撐得過去。

可這麼愛他的張立，三年前卻給了他致命一刀。

磕破頭把他求回來、口口聲聲要把他捧在手心當寶貝的張立，時間久了也會冷落他，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

許靜的十六年。

在張立眼裡，不過短短三年。

就算是這短短三年，這段感情在張立心裡，早就結束了。

是他許靜嬌氣、不要臉，硬拖著張立不讓走。

後來他也沒讓張立走，他不想看見張立離開的背影，彷彿這樣被拋棄的就不是他。

所以，三年前，許靜自己走了。

他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治病，他怕痛，想晚點死，想再多活幾天……

但許靜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張立。

許靜眼眶濕潤，倉皇垂下眼，伸手想去抓後面的帽子。

抓空的動作顯得笨拙，看起來更狼狽。許靜才想起現在是秋天，他身上那件又髒又舊、還起毛球的灰色毛衣，根本沒有帽子。

這一刻，許靜把所有的尷尬、窘迫、狼狽，全都攤在張立面前。

他心裡難受得想哭，他就是個瓷娃娃，總為一點小事就難過。

許靜委屈地想：為什麼沒有帽子？應該要有帽子的…… 他想要帽子，就應該有啊……

為什麼不順著他？

淚水湧上眼眶，被許靜拼命壓住，不停打轉，卻沒落下。

「許靜。」

張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冽如冰，陰沉壓抑，握著筆的手緊到泛白。

許靜沒有應，藉著摸帽子的動作偷偷抹掉淚水。他不想哭，哭的時候眼睛會紅得像小兔子。

而他這隻小兔子，沒人養。

張立遞來一張衛生紙，和他的白袍一樣乾淨、潔白。

「擦擦吧。」

張立語氣平靜，像對待一個陌生人的普通憐憫。

張立好像永遠不會難過，只有笨蛋許靜會。

「不要。」

許靜推開他的手。手指相碰的瞬間，他才看見自己嶙峋消瘦的手，跟皮包骨沒兩樣。

許靜被自己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瘦成這樣……

應該已經脫相了吧？

他也不知道，他已經很久很久沒照過鏡子了。

他在養兔子，沒有時間照鏡子。

許靜轉身往外走，每一步都比從前大、比從前快。

從前的許靜，高高在上，出席各大演奏會，十二歲就小提琴十級的天才，自信從容，從不會走這麼倉促。他會在掌聲中優雅謝幕、從容離場。

只有現在的許靜，才會走這麼快、這麼狼狽。

許靜只想逃，逃到沒有張立的地方。去養他那隻漂亮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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