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角落,一本灰扑扑的诗集。
说实话,我本不该去那个角落。那天下午我是去买考研资料的,目标明确,路径清晰,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二楼考试专区。结果楼梯拐角处,鞋带松了。就这么点事。我蹲下来系鞋带,一抬头,看见了对面书架最底层那排“特价处理”的书。
它们像一群被流放的臣子,灰头土脸地挤在一起。那本诗集就在最边上,书脊朝外,纸页发黄,封面上印着一个人的名字,我不认识。定价三块五,用黑色记号笔划掉,旁边写着:一元。
一块钱能干什么?坐一趟没有空调的公交车都不够。我把它抽出来,随便翻开一页。
“你为什么要遇见我,在这个多余的黄昏。”
就这么一句。我站在书架前愣了几秒,然后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心虚的笑,像被人当场戳穿了什么秘密。我看了看四周,没有人。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正好打在那行字上,像是故意的。
于是这本诗集跟着我回了家。坐在公交车上时我还在想:一块钱,买人家一本诗集,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但又一想,人家都标价一块钱了,大概是急着清仓,我这是在帮忙。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诗人已经去世三十年了。
诗集搁在床头,睡前偶尔翻几页。有一搭没一搭地读,像跟一个话不多的人做邻居。他不主动理我,我也不主动理他。但日子久了,有些句子就悄悄爬到脑子里,赖着不走了。
比如这句:“雨天不适合想念/适合发呆/顺便等一等/那个还没来的人。”
比如这句:“我写诗,因为/说话太累。”
比如这句:“月亮是个老好人/谁难过/它都陪着。”
读这些句子的时候我常想,这位老先生写的时候,知不知道三十年后有个系鞋带的年轻人会看见它们?知不知道一块钱能换一个下午的发呆?知不知道他死了这么久,还有人因为他的诗,在凌晨两点笑出声来?
他肯定不知道。他写的时候大概只是想:这个黄昏有点多余,我得说点什么。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遇见”这件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无数个偶然叠在一起,叠成一个台阶,刚好让你踩上去。比如那天我如果早出门五分钟,鞋带就不会松;如果晚出门五分钟,书店就关门了;如果那天书店搞活动全场五折,我就去买那本《考研英语词汇》了。可偏偏就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根松掉的鞋带,那本灰扑扑的书,那一行字。
像有人算好了似的。
可我至今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爱吃什么菜,不知道他有没有养过猫,不知道他去世的时候疼不疼。我只知道他写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话,在一个多余的黄昏,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遇见我。”
我替他想了个答案:因为你刚好蹲下来系鞋带。
这个答案挺傻的,但我觉得他会喜欢。他那些诗里尽是这种傻话。比如“风把落叶吹到我脚边/我替它数了数/一共十二片/它说谢谢/我说不客气。”比如“今天没看见太阳/大概是它/不想上班。”
如果他能活到现在,看见有个年轻人蹲在书店角落系鞋带,顺便把他的诗带回了家,大概会写一首新的:
“那个蹲下来的人/把我的诗带走了/他没付全款/只付了一块钱/和/一个下午的时光/我觉得/不亏。”
遇见这件事,说到底没什么道理。像风吹过来,你刚好站在那儿;像雨落下来,你刚好没带伞;像一本书躺在特价区,你刚好蹲下来系鞋带。你问为什么要遇见,其实没有为什么。
只是刚好。
刚好我还有一块钱,刚好你还有一行诗,刚好那个黄昏还没黑透,刚好我们都还在这里。
诗集还放在床头。偶尔翻翻,偶尔笑笑,偶尔想想那个写诗的人。他不知道我,我不认识他。但有时候,凌晨两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那一页刚好写着:
“晚安,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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