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檔案 - 巴黎不會長大

我赤腳站在濕冷的石板路上，腳心被碎石與某種硬得像玻璃的冰屑割開。疼痛把我從暈眩中拉回來。我抬頭看見天空灰得像舊布，閃爍的街燈昏黃，牆面斑駁，遠處有馬車的聲音。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節細，掌心薄，指甲邊緣有撕裂過的痕跡。這明顯是個小孩的手。

袖子太長，衣服破破爛爛沾著水氣，布料貼在皮膚上，冰一樣。

我伸手摸自己的臉，摸到的是柔軟而乾裂的皮膚，沒有鬍渣，沒有那些我熟悉的硬線條。我想喊千幻，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只吐出一個像咳嗽的氣音。沒有任何人在身邊。

任務內容只有一句話——到1900年的巴黎，找一組密碼。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ve3c4uCz
時光門開啟前，他站在我右側，還笑著說「巴黎的酒應該不錯」。他那張臉明明是臨時捏出來的陌生樣子，但說話的語氣還是他。我記得那一瞬間我們的影子被藍白色的光拉長，像兩張貼在牆上的紙。

下一秒，我就落在這裡。

沒有線索，沒有接應，沒有任何可以換成一口熱湯的東西。

撿起路邊的樹枝，我試著感受能力——那種握住武器就能「知道」的感覺。它一直以來都在，不需要咒語，不需要祈禱，只要意識稍微一動，它就會像肌肉一樣回應。可是那一刻，什麼都沒有。

我在巷子裡躲了很久，直到腳底的血凝住，疼痛變鈍，天色更暗。有人路過，腳步很快，帽沿壓得低，像不想看見任何人。我縮在牆根，不敢動，因為我知道這城市對小孩不友善——任何年紀太小、又沒有大人跟著的，都會被抓走，或者被撿走。撿走不是被救，那只是換一種被使用。

我餓得發抖，胃像被拧著。我開始偷。

一開始是偷麵包。

我趁著攤販轉身，伸手拿走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麵包，塞進衣服裡，跑...跑到胸口像要炸開，跑到喉嚨裡全是鐵鏽味。那塊麵包我在陰溝旁吃完，咬得牙齦出血，但我還是吃完。

後來我偷錢。

偷錢比較難。錢不會自己散出味道，告訴你它在。你得靠眼睛靠判斷。看誰是肥羊，看誰的口袋位置鬆，看誰的注意力分散。

在巴黎，我每天都留下痕跡。腳印、血、飢餓、喘息、被追打的青紫。

我試著找千幻。

我把所有我聽得到的語言碎片拼起來，去聽口音、去聽哪一句話裡有現代的腔調。千幻的能力太醒目，他若在這裡活動，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

但我找不到。

更糟的是為了活下去，時間開始變得混亂。我沒辦法確認現在是我到這裡的第幾天。

我只知道冬天過去，春天來了一點，雨多得像城市永遠洗不乾淨。夏天時巷子臭得像發酵的垃圾，蒼蠅在眼前飛。秋天風一吹，落葉黏在地上的污水裡，像腐爛的紙。

我以為自己會長大。可是沒有。

三年。我至少撐過了三個冬天，但我還是八、九歲的身體。身上的疤變多了，眼神變冷了，手更快了，可骨頭沒有變長，聲音沒有變深。我像被鎖在某個年齡裡，像某種惡意的玩笑。

那時候，我已經很少想起任務。

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活下去就花了我太多精力。

想太多，在巴黎不會讓你吃飽。巴黎只承認一件事：你今天有沒有活下去。

那天，我看到肥羊的瞬間，是在一條較亮的街上。

那裡有燈，有玻璃窗，有穿得乾淨的人。空氣也比較香，像烤肉和香水混在一起。肥羊走得慢，旁邊跟著一個侍從，侍從的眼睛像刀。

我本來不該動手。

侍從太警覺。

但我餓了太久。

飢餓會讓人把風險看輕，像把命看輕。

我貼著牆走，手指伸出，準備碰到他的口袋——那一瞬間，我的眼角像被一道冷光割過。

一串數字。

不是寫在牆上，也不是飄在空中。它更像是一個「錯覺」，像你閉上眼睛時會看到的殘影。

但我知道那不是錯覺。

我在很久以前見過類似的東西。

任務：取得[第一組密碼]。

我停住了。

只停了一個呼吸。

肥羊就回頭了。

侍從的拳頭先到。

那拳頭打在我臉上，世界瞬間碎裂成白光。我倒下去時聽到骨頭碰撞的聲音，還聽到有人笑——不是肥羊，是旁邊看熱鬧的人。他們喜歡看小偷挨打，就像喜歡看街頭的狗互咬。

我被踢。

被踩。

我努力記那串數字，可每一次疼痛都把它沖走。它像在水面上的字，越想抓住就越散。

最後一次重擊落下時，我眼前黑掉。

醒來的時候，鼻子先聞到的是木頭味。

乾燥的、舊的木頭味。還有一點金屬的冷味，像槍械保養油的殘留。我的頭很痛，像有人把世界塞進我的顱骨裡，再用力搖。

我睜眼，看到的是低矮的天花板。

我試著爬起來，手腕一緊，才發現自己被綁在椅子上。繩子是新材質，沒有毛邊，勒得不痛，但讓你動不了。

有人坐在我面前。

黑色面罩，像是把一張臉整個抹掉。

他說話時，聲音經過某種處理，低沉而金屬。

「小子，你終於醒來了。第一組密碼是什麼，說吧。」

英文。我花了三秒才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我喉嚨乾得像砂紙。

「你們是誰？」我說。「你們在說什麼？」

黑面罩的人像在笑，但我看不到。

「少裝蒜。」他說。「你是殺手吧。不知道你為什麼變成這副模樣，而且好像沒超能力了。沒關係，我們收到 Völva 的預言，找到你就可以找到第一組密碼。」

我努力回想那串數字。腦子裡只有血和拳頭。

「……我不知道。」我說。「我剛剛被打到暈倒，已經完全沒有印象。我連完整的第一組密碼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黑面罩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聲。

「何魯斯。」他轉頭說。「他有說謊嗎？」

我這才注意到旁邊那個女人。

她很瘦，像一根繃緊的線。她沒有靠近，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不是盯著我這個小孩的臉，而像盯著我後面某個更深的東西。

她開口時聲音很輕。

「他說的是真的。」她說。「他應該有接觸到第一組密碼，但他也真的想不起來。」

黑面罩咒罵了一聲。

「媽的。」

下一秒，他抓住我的頭髮，把我的頭往桌面撞下去。

桌面很硬。

第一次撞擊，我還模糊記得那串數字的前兩碼。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ZAKxpttup

第二次，只剩一種節奏。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FjQtCmXG

第三次，什麼都沒有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bc3JsW61

不是消失。只是斷線。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7rnu6CBSY
我試著把數字在腦子裡重排。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血。我知道自己撐不住。

「……我不知道。」我說。這句話不是策略。是事實。

黑面罩再一次抓住我的頭。「想起來！」

何魯斯伸手按住黑面罩的手腕。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TZhIFwD8T
她的力氣不大，但黑面罩停住了。 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zSquyNKcD
「馬爾斯。」她說。「他真的不知道。現在殺手沒有超能力，只是個普通小孩。你再打下去，只會毀掉唯一線索。」

馬爾斯喘著氣，像一頭還沒咬夠的獸。

最後，他鬆手。

我被甩到牆邊，背骨撞上石牆，肺裡的空氣瞬間被擠乾。

我蜷起身體，讓內臟縮在比較安全的位置。疼痛讓世界一陣一陣發白。

在失去意識前，我只確定一件事：他們需要我，所以我暫時不會死。

視線開始往下沉。聲音在變遠。馬爾斯還在罵人。何魯斯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鐵門的聲音響起。

不是這裡的鐵門。是另一扇門。

厚重、老舊、每次推開都像要把人生一起推進去的門。

——訓練營。

灰牆、泥地、冬天永遠比外面冷。

我們一排小孩站在操場上，手臂平舉。誰放下來，誰晚上就沒飯吃。

教官站在前面，臉像石頭雕的。

「誰偷了鑰匙？」

沒人說話。

他走下來，軍靴踩過積水。

「我再問一次。」

隊伍第三排，一個黑髮小女孩舉起手。

「報告。」

聲音很甜。

「我沒有偷。」

教官盯著她。

「那妳手上是什麼？」

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串鑰匙，表情很困惑。

「暫時保管？」

下一秒，她的臉開始變。

眉骨拉高，鼻樑變直，嘴角壓下去。

黑髮女孩變成昨天那個瘦男孩。

連聲音都一起換掉。

「而且我本來打算還。」

全隊沉默。

教官也沉默。

然後他吼得比剛才更大聲。

「千面！」

那男孩嘆了一口氣。

「其實今天我叫安娜。」

教官把他吊在操場邊兩個小時。

他被吊著，還有空對我眨眼。

「你看，這就是權力者對藝術的打壓。」

我那時問他：

「你為什麼一定要偷鑰匙？」

他晃著身體，像掛在風裡的鐘擺。

「我沒偷鑰匙。」

「那你偷了什麼？」

他笑得很欠揍。

「規則。」

畫面交錯閃過。

操場的灰牆變成審問室的石牆。

吊著的千面變成天花板晃動的燈。

我想看清他的臉。

真正的那張臉。

但我從來沒見過。

世界最後一次下沉。

黑暗吞上來之前，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如果千面還活著——

那他現在八成比我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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