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若見天明 - 《民國》意映書：梅花影落後的長夜（329青年節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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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硯冷雨深時

我提筆時，窗外正落著雨。

這是福州城最尋常不過的春雨，細細密密，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

雨水打在廊下的芭蕉葉上，那一聲聲殘響，像極了誰在低聲嘆息。

我坐在窗前，指尖觸到那管他慣用的湖筆，筆桿微涼，硯台裡的墨已經研了很久，濃稠得化不開，倒映出我這張憔悴得連自己都快認不出的臉。

我想寫一封信給他。

儘管我知道，這封信永遠寄不出去了。

他去的地方，沒有驛站，沒有地址，甚至連一絲魂魄的回響都難以尋覓。

但我還是想寫，寫給那些被他帶走的、卻又深深烙印在我骨血裡的時光。

他以為我忘了，其實我全都記得。

二、驚鴻一瞥的少年

嫁給覺民那年，我十八歲。

那是福州的冬天，清晨的霜花結在窗櫺上，院子裡那棵老梅樹剛吐出一星半點的嫩粉，像極了那天我臉上的紅暈。

母親替我梳頭時，手微微顫抖，眼圈是紅的，嘴裡卻不停唸著：「意映，嫁過去要溫順，要惜福。」

我低頭看著銅鏡，心裡卻藏著一絲不安的竊喜。

因為我要嫁的那個人，是我見過的。

那時福州城風氣漸開，父親與林家素有往來，覺民常隨他父親來我家做客。

有一次，我躲在八角屏風後偷看。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身量修長，眉宇間有一種不同於同齡人的英氣與憂鬱。

他說話時聲音不疾不徐，如碎玉擊瓷。

告辭轉身之際，他似有若無地朝屏風這邊瞥了一眼，嘴角微彎。

那一抹笑，便在我少女的心底種下了一場連綿不絕的春信。

洞房花燭夜，紅燭搖曳。

他輕輕揭開我的紅蓋頭，我羞得不敢抬頭，只看見他洗得乾淨的布鞋尖。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溫暖且寬大，指尖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意映，以後我叫妳卿卿，好不好？」他輕聲喚我。

我大著膽子抬頭，看見他眼底映著燭光，亮得驚人。

「為什麼叫卿卿？」我問，聲音小得像蚊子。

他輕笑一聲，攬我入懷：「《世說新語》裡說，『親卿愛卿，是以卿卿』。妳是我此生唯一的卿卿。」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來文字不只是用來考取功名的，還能把一個人的名字叫得如此動人心魄。

三、後街老宅的冬陽

我們住在南后街那所老宅子裡。

那屋子曲折幽深，要穿過一條長長的青石走廊，經過幾道天井，才到我們的小小天地。

屋子朝南，冬天的陽光能慷慨地鋪滿半間屋，夏天卻因著高牆與老樹而顯得清幽。

他在窗邊置了一張書桌，桌角永遠放著一盆我細心修剪的文竹。

新婚的那幾個月，是我這輩子偷來的神仙日子。

那時他尚未東渡日本，每日在家中讀書，我便在旁刺繡。

早起給他煮粥時，他偶爾會從身後環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含糊不清地耍賴：「卿卿，再陪我睡一會兒。」

我笑著推他，說粥要焦了，他才依依不捨地鬆手，幫我擺好碗筷。

他吃飯很安靜，卻總會冷不丁抬頭看我。

那種眼神，不是丈夫對妻子的審視，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注視，彷彿只要看著我，這亂世的喧囂就與他無關。

冬夜最是靜好。

我們並肩坐在窗前，看月光穿過老梅樹的枯枝，在窗紙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

那梅影橫斜，像極了水墨畫。

他握著我的手，十指交纏，有時會低聲吟誦：「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我打趣他：「林大才子，只會吟前人的詩嗎？」

他沉吟片刻，提筆在廢紙上寫了一行字，隨即又揉成一團。

我好奇搶過來展開，上面寫著：「與卿共看梅花影，勝卻人間無數春。」

我笑這詩寫得太直白、太俗氣。

他也不惱，只是仔細地把那團紙展平，疊成一個小巧的方勝，塞進我的袖口。

「留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深沉，「等以後，若是這人間沒了春色，妳就看看這行字。」

那方勝我一直藏在梳妝匣的最底層，成了我後半生唯一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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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沉默中的火光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我卻飲之如甘霖。

他出門回來，總會給我帶些稀奇玩意兒。

有時是東街的桂花糕，有時是兩朵含苞的玉蘭，有時是一本印製粗糙卻文字驚人的小冊子。

他指著書上的某一段對我說：「卿卿，妳看，這才是大道理。」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他便孩子氣地得意起來。

我也為他縫補衣裳。

他對穿著極不講究，常年就是那幾件長衫，但我縫的每一針，他都要誇。

有一回我給他做了件新棉袍，他穿上後在屋裡踱步，忽然停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我：「意映，妳知不知道妳有多好？」

我被他瞧得臉發燙，低頭去理線團。

他卻蹲在我膝前，仰臉看我，一遍又一遍地問：「妳知不知道？妳這麼好，我怎麼捨得……」

話說到一半，他便斷了。

其實，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從日本回來後，眼底的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了。

他開始頻繁地深夜不歸，或是獨自鎖在書房。

我端熱湯進去時，曾瞥見他紙上寫滿了「革命」、「共和」、「犧牲」。

他看見我，便慌忙把紙翻轉過來，對我慘然一笑。

我不問。

不是因為我不關心，而是因為我太害怕。

我怕我一開口，他就會告訴我一個我無法承受的真相。

我怕他會問我：「意映，如果為了更多人的卿卿，要我離開妳，妳肯是不肯？」

我寧願守著這搖搖欲墜的沉默，替他煮湯，替他添衣。

我以為只要我不戳破，那死亡與別離的惡獸就不會破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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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訣別的預兆

可是，該來的終究會來。

那一晚，他忽然提起舊話：「卿卿，妳記不記得四五年前，我曾說過，與其讓我先死，不如妳比我先死？」

我當時氣得摔了剪子：「你這人，怎麼總盼著我走？」

他急忙摟住我，語氣卑微得像個犯錯的孩子：「妳身子弱，又最怕孤獨。若是妳先走，我能抗住這份悲傷；若是我先走，留下妳一個人在這世上受苦，我萬萬不忍心。」

那晚我聽完，心頭卻像壓了塊巨石。

原來，他早已在心裡預演了無數次分離。

他在權衡，是讓我承受失去他的痛，還是讓他承受失去我的痛。

最後，他還是選了最殘忍的那一種。

他最後一次回家時，整個人瘦削得驚人，眼底布滿血絲。

我抱著兩歲的依新在院子裡，依新奶聲奶氣地喊著「爹爹」，他一把奪過孩子，把臉深深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抽動。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他一向自持，從不貪杯，那天卻一杯接一杯。

我勸他，他只是拍拍我的手，眼神渙散而眷戀：「沒事，卿卿，我只是高興，看到妳們都好好的，我就高興。」

後半夜，我驚醒過來，身邊的位置是冷的。

我披衣下床，看見書房透著微弱的燈光。

我悄悄走到門縫邊，看見他正對著一張白布和兩方手帕落筆。

他的筆尖顫抖得厲害，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閉目許久。

我沒有推門進去。

那一刻，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他在交代他的來生，而他的今生，已經決定不再留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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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枕上的淚痕

他走的那天清晨，天色透著一股肅殺的青灰。

我其實早就醒了，卻僵硬地躺在被窩裡假睡。

我感覺到他輕手輕腳地穿衣，感覺到他走到床邊，那股熟悉的淡淡墨香靠近了。

他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吻。那吻太輕、太涼，像是一片隨風而逝的殘雪。

他在床邊站了很久。

我聽見他沉重的呼吸，像是在和全身的力氣搏鬥。

有好幾次，我差點就要睜開眼，拉住他的衣角哭喊著求他留下。

但我最終只是死死掐著掌心。

我了解我的覺民。他胸中裝著天下，那是比後街老宅、比梅花影、比我陳意映都要重的東西。

如果我留他，便是折了他的志氣，那比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隨即是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猛地坐起身，摸向他睡過的枕頭。

那裡留著一小片濕潤——不是我的，是他的淚。

十天後，我收到了那封信。

那信是用兩方手帕寫成的，墨跡洇開，像是乾涸的血跡。

信首第一句，便刺穿了我的心眼：「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

我捧著那疊手帕，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依新在院子裡追著蝴蝶跑，笑聲清亮，而我卻覺得天崩地裂。

信中說，他愛我，愛到了極點，所以才捨得離開我。

他說天下有太多人不能和愛人長相守，所以他要去爭一個「人人都能長相守」的未來。

他要我照顧好依新，要我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也如他一般正直。

我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奇怪的是，我竟然沒有立刻哭出來。

我只是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縫裡鑽出來的，把我的血都凍成了冰。

我把手帕貼在胸口，試圖尋找他殘留的體溫，可除了那苦澀的墨味，什麼也沒有。

直到依新跑過來撞進我懷裡，喊著「娘親」，我才猛地崩潰，放聲大哭。

那眼淚滴在手帕上，正好模糊了那句「吾至愛汝」。

覺民，你說你愛我，所以你去死。

這種愛，太重了。

重到我這半輩子，都要彎著腰才能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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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守著餘溫的餘生

窗外的雨終於停了。

我放下筆，把這封同樣寄不出的信疊好，和那張寫著「與卿共看梅花影」的方勝放在一起。

他走後的這些日子，我常做同一個夢。夢見我們還坐在那扇窗前，梅花開得正好。

他回頭對我笑，說：「卿卿，我回來了。」

醒來後，依舊只有芭蕉雨，依舊只有硯台裡那化不開的殘墨。

有人說，他是英雄。

可對我來說，他只是那個在冬夜裡為我攏頭髮、在燈下為我研墨、在雨天把傘大半都遮在我頭頂的少年。

他說他不信鬼神，卻又希望真的有陰曹地府，好讓他能在那裡等我。

我想告訴他，覺民，你不用等我。

我會好好活著，把依新教養成你的模樣，把肚子裡的這條小生命帶到這個你用命換來的世界。

我會帶著你的那份遺憾，去看看你沒能看到的、太平的春色。

我不怨你。

因為你給過我那幾年的光景，已經足夠抵擋這世間幾十年的荒涼。

我把信鎖進匣子，起身走到院子裡。老梅樹已經謝了，發出了嫩綠的新芽。

那綠色生機勃勃，晃得我眼眶發酸。

覺民，你看，春天終究是來了。

雖然這春色裡，再也沒有你。

但我知道，每一朵新開的花、每一陣路過的風，都是你寄給我的、遲到的回音。

我們約好了，這輩子短了些，下輩子，我們再一起看梅花。

到那時，不許你再心懷天下，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林覺民，我一個人的，少年郎。

───上文改編自林覺民《與妻訣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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