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整理舊硬碟,像是打開一只塵封的鐵盒,裡頭藏著另一個我。
從1998年開始,那些方塊字整整齊齊地躺在那裡,等著我回來認領。萬盛的出版稿,那時還叫萬盛,現在已是萬盛達了。我傻傻地想,或許可以讓這些文字重見天日?一通電話過去,對方客氣地說:「當初是買斷的喔。」喔,買斷的。就像把女兒嫁出去,再也無法過問她的生活。
還有那麼多:輕小說裡冒險的少年、奇幻世界飛翔的龍、驚悚故事裡窸窣的腳步聲、愛情故事裡錯過的眼淚。文學獎的作品、自己寫的厚厚大綱,甚至論文——天啊,我連論文都留著?還有那些為研究影印的文獻,邊角都泛黃了。
電腦已經換到第五台。有些稿子,就這麼消失在第一台到第五台之間的鴻溝裡。那時還不流行網路盜文,沒有人幫我留著,真的不見了。像從未存在過。
我曾經希望成為專職作家的。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夢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觸碰。
那時我是這樣活著的:清晨五點,天色未亮,我就坐在電腦前,敲打那些字句,直到七點必須換上襯衫出門。午休別人在聊天吃飯,我從十二點半寫到一點半,像偷來的時間。晚上六點到家,吃完飯,又可以一直寫到午夜。那時體力真好,好到可以同時擁有兩個人生。
現在呢?不到十一點,眼皮就沉重得撐不開。更重的是心。
換了工作之後,那種失落與不甘心像附骨之蛆,日夜啃噬。我問自己:這麼辛苦是為了什麼?那些早起的清晨,那些不眠的深夜,那些燃燒自己的日子——到頭來,我還是在這裡,為了一個失敗的專案,準備等下去接受質問。
我知道等下會議室裡會是什麼景象。那些眼神,那些話語,那些「我早就說過」的潛台詞。心好累。累的不是要面對責備,而是我不知道這樣的場景還要重複多少次,才能換來真正離開的底氣。
朋友辭了銀行工作,現在全心寫作。看她臉書上的笑容,我想,那是自由的模樣吧。
什麼時候輪到我?
也許等我累積夠了,等我終於可以說「夠了」,然後像她一樣,縱身一躍。回到那個清晨五點的自己。回到那個只有文字的世界。
但在那之前,我還得撐著。只是此刻,讓我在這些舊檔案裡多待一會。讓我想起,曾經有一個夢想,它那麼真實,真實到我為它醒在每個天光未明的時刻。
窗外天色大亮。我把硬碟關了,像輕輕闔上一本厚重的日記。
那些文字還在。那個我也還在。只是睡了很久很久,等著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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