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若見天明 - 他在上面

樂樂是在第七天發現那個問題的。

其實之前她什麼都沒發現。丈夫的視訊電話每天準時打來，晚上九點零七分，誤差不超過十秒。他的臉出現在螢幕上，鬍子刮得很乾淨，背景是空間站永遠不變的艙壁。

「今天怎麼樣？」他問。

她說樓下新開了家超市，說鄰居家的狗又跑丟了，說天氣預報講下週要降溫。他聽著，偶爾點頭，眼睛彎起來的樣子和在地球上時一模一樣。

「你那邊呢？」她問。

「還是老樣子。」他說。

第七天晚上九點零七分，電話準時響了。

樂樂拿起手機，忽然注意到螢幕左上角的時間顯示。

2026年3月3日 21:07

她愣了一下。三月三日。昨天是三月三日，前天也是三月三日。

通話時長三分鐘四十二秒，每天都是三分鐘四十二秒。

她看著螢幕裡丈夫的臉，忽然覺得那個笑容有點陌生。不是表情的問題，是別的什麼——是光線。他的臉被照亮的方式不對。空間站的舷窗應該在他左側，但光從正面打過來，均勻得像醫院的無影燈。

「你那邊能看到地球嗎？」她問。

「能。」

「今天天氣怎麼樣？」

他沉默了兩秒。那兩秒鐘裡，畫面似乎輕微地卡頓了一下。

「挺好的。」

她想問，太空裡什麼叫「挺好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螢幕上的笑容沒有變化。但在那個笑容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快了。」他說。

通話在三分鐘四十二秒準時結束。

第八天，樂樂去了NASA。

接待她的是個年輕人，黑眼圈很深，說話時眼神總是飄向別處。他請她坐下，倒了杯水，然後告訴她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她丈夫的任務失敗了。

「去年三月三日。」年輕人說。

樂樂搖頭：「我昨天晚上還跟他視訊。」

年輕人打開電腦，調出一段錄影。畫面裡是她丈夫，穿著艙外太空衣，漂浮在黑暗的星空背景前。他的頭盔面罩反著光，看不清臉。

「這是最後一次通訊記錄。」年輕人說，「之後他就……」

他停住了。

樂樂盯著螢幕。錄影裡的丈夫揮了揮手，那個手勢她太熟悉了——他每次出遠門前都會這樣揮手，意思是「我很快回來」。

然後畫面斷了。

「他這幾天都跟我視訊。」樂樂說。

年輕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情緒，但最多的是一種奇怪的克制，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玻璃杯。

「林太太，」他斟酌著說，「通訊設備已經在返航途中墜毀了。而且……」

他又停住了。

「而且什麼？」

「而且他所在的軌道段，三個月前就已經失去了所有能源供應。那裡現在是一片黑暗，溫度接近絕對零度。沒有任何設備能運行，不可能有視訊訊號傳出來。」

樂樂回到家時是晚上八點五十分。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盯著螢幕。八點五十一，八點五十二。

她想起年輕人最後說的話：「如果您還收到什麼……最好別接了。」

八點五十八，八點五十九。

九點零七分。

電話響了。

螢幕上跳動著丈夫的名字，和那張她選了半年的合照——他穿著便裝站在陽台上，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她接了。

「今天怎麼樣？」他問。

背景是艙壁，是那些她看過無數遍的儀器面板。但這次她注意到了別的——他身後那扇舷窗，本該是圓的，現在卻變成了一個不規則的黑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把它撕開了。

「挺好的。」她聽見自己說。

「樓下那家超市開了嗎？」

「開了。」

「鄰居家的狗呢？」

「找回來了。」

他們聊著那些每天都一樣的話題。他的笑容和每天一樣。三分鐘四十二秒和每天一樣。

最後十秒，她忽然問：「你那邊的舷窗是不是壞了？」

畫面頓了一下。不是網路延遲的那種頓，是更深層的東西——像是畫面本身在猶豫要不要繼續。

「沒有。」他說，「妳看錯了。」

三分鐘四十二秒到了。

電話沒掛。

螢幕上的他看著她。笑容還在，但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不是閉眼，是熄滅。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妳，」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遠，像是隔著什麼東西在說話，「太空很黑。比妳能想像最黑的黑夜還要黑。但最黑的是——」

畫面開始閃爍。他的臉在螢幕上碎成無數個像素點，又重新拼起來，拼得不太對——嘴角太高了，眼睛一隻在上、一隻在下。

「最黑的是，」那個破碎的聲音說，「妳明明在我身邊，我卻永遠也搆不到妳。」

電話斷了。

樂樂握著手機，坐在黑暗裡。窗外是城市的燈火，遠處有車駛過的聲音，樓下超市的招牌亮著暖黃色的光。

今天是2026年3月6日。

可她的手機上，通話記錄的時間顯示著——

2026年3月3日 21:07

每天都是三月三日。

她點開那段通話錄音——今天她偷偷錄音了——用顫抖的手指向後拖動進度條。

拖到最後幾秒。

那些破碎的像素點拼成的臉在螢幕上注視著她。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不是從錄音裡，而是從她身後傳來——遙遠的、失真的，像是隔著三百公里的真空和比那更遠的東西：

「別回頭。」

她沒有回頭。

但她看見了。窗戶的玻璃上，映出一個人影的輪廓，穿著艙外太空衣，頭盔面罩正對著她。面罩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比黑夜更黑的黑暗，和黑暗深處，兩個正在熄滅的光點。

窗外，超市的招牌閃了兩下，熄滅了。

遠處傳來狗吠，叫到一半，停了。

整條街的燈，從近到遠，一盞一盞地暗了下去。

只有手機螢幕還亮著。螢幕上，那個永遠定格在三分鐘四十二秒的視訊畫面裡，他正慢慢舉起手，朝她揮了揮。

那個手勢她太熟悉了。

意思是「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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