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鵝燜成這樣,不止是浪費了那隻鵝、浪費了那煲菜,最重要的是,還浪費了我手裏這碗白飯。(菜,人人都可以夾;飯,只屬於我。)我的飯,本來每一粒都白白净净,可一旦沾上了那碟鵝的汁液,那就和沾上了泥漿沒兩樣了。
是否我的舌頭不小心沾上了泥漿呢?我擡頭看了看母親,他沒什麽反應;我又看了看爺爺,和平時沒兩樣。我最後用餘光掃睄了眼我爸,他咬下去的那一刻,眉頭像是能夾死一整隻蒼蠅。他不多想,用筷子代手爪子刨了幾口飯,兩腮鼓鼓的。咕咚一聲咽下去后,眉間似有盤古之力,硬生生撐開了這一簇粗筆。我放心了,舌頭一定沒泥漿,要是有,也是這位大厨塞進去的,非我之罪也。我很是欽佩母親和爺爺,他們大可吐出來,但他們并沒有。吐出來,父親就不止是浪費了那隻鵝、浪費了那煲菜和每一碗飯,還浪費了這一天,甚至這一年。
我父親是個極其痛恨浪費的人。一家人去吃小籠包,若最後吃不下,又不能打包帶走,他會拿出剪刀,把一顆顆小籠包剪成一塊塊小籠包,均匀地塞到每個人的碗裏。我父親同時也是個知廉恥的人,我很慶幸,顯然這位泥漿大厨此時除了沉默之外,什麽都拿不出。他一邊默默地吃著,一邊聽著誰家的三長兩短,活脫脫像是聆聽告解的神父,多麽地高尚啊!他碗旁的鵝骨頭滿滿堆成一座小山,喉結一縮一跳,臉上佈滿青筋,有時又頓一頓,用大拇指把下巴上或衣服上的泥漿米飯一按,迅速塞進嘴裏,我猜想他定然塞進了牙縫裏。擡頭繼續時,對上了我的眼睛,又立馬避開。我不禁吞了吞口水,狠下心來了。手中木筷一夾,看也不看,嘴一張一合,口中的牙齒像斷頭臺般,剁碎鵝肉和米飯,喉結一動一吞。我吞下去的不是那隻鵝,甚至不是孝,是義氣。就衝我的福禍同當,就爲我的赴湯蹈火,僅僅在這一刻,他最不該稱呼我這個兒子兒子,這個兒子當得起他叫一聲大哥(就連年紀最大的關二哥也要叫劉備大哥)。
可大哥,也會有不想做大哥的時候。吃到大約第十五塊左右,我真的覺得我離死不遠了。這也不奇怪,我還是想做一輩子兒子,畢竟又不是急著死,何必做這個五十多、六十多的老頭子的大哥呢?
離開座位後,我喝了口水,猛然發覺,本來吃的時候除了泥漿味,什麽味蓋過去了。現在做回了兒子,舌頭又沒了做過大哥的憑證。一冲,什麽都沒了。
我只能記得,那碟鵝悶成那樣,不止是浪費了那隻鵝、浪費了那煲菜、浪費了那碗飯,還浪費了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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