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七章・金三角｜第八十三篇・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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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的時候，林實第一次真正聽見了山裡的聲音。

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種。蟲鳴從四面八方湧來，高高低低，遠遠近近，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音網。偶爾有幾聲鳥叫，尖銳地劃破那張網，然後又沉沒進去。更遠的地方，有什麼大型動物在低吼，聲音沉悶得像雷，但又不完全是雷。

他躺在竹床上，睜著眼睛。

那張竹床太硬了，硬到他的背脊每一節都能感覺到竹片的形狀。被子是薄的，薄到擋不住夜裡的寒氣。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木頭和茅草的氣息，還有一些他說不出來的味道——可能是那些曬在門口的東西，可能是遠處的什麼動物，也可能是這片土地自己的味道。

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床，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那些聲音。

是因為他在想。

想陳天的話，想那條河，想那個叫阿昌的年輕人，想他問的那個問題。

「那個眼神，是真的嗎？」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在審訊室那十八天，他反覆地想這個問題。他想起阿五的眼神，想起張國強的瞳孔，想起那些看見他就繞路走的人。他們怕的到底是什麼？是演出來的東西，還是他身體裡那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東西？

他沒有答案。

只有那個東西還在。

在身體裡。

在血管裡。

在心裡。

等著。

小晴睡在另一張竹床上。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是那種累到極點之後才會有的睡眠。她蜷縮著身體，背對著他，那件黑色的外套蓋在身上當被子。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亂亂的，幾綹垂到床沿。

林實看著她。

想著她這十八天是怎麼過的。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千金大小姐，從來不需要為生存發愁。她應該在豪宅裡，有傭人伺候，有司機接送，有專人打理一切。但她選擇了和他一起躲在這種破舊的地方，睡在這種硬邦邦的竹床上，蓋著這種薄得可憐的被子。

為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完。

他輕輕坐起來。

怕吵醒她。

下床。

走到門邊。

拉開一條縫。

外面的月光很亮。

空地上沒有人。只有那幾間木屋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很清晰。那個劈柴的年輕人——阿昌——不見了。那個抽煙的老頭——老張——也不見了。只有那串骨頭還掛在最大的那間木屋門口，風吹過的時候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林實走出去。

站在門外。

夜風很涼。

他深吸一口氣，讓那股涼意充滿肺部。

「睡不著？」

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轉頭。

阿昌靠在他旁邊的木屋牆上。

他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有點。那雙眼睛在月光下很亮，正看著林實。

林實沒有說話。

阿昌等了一下。

見他不說話，也不急。

他把那根煙叼在嘴裡，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著。

火光在他臉上一閃而過。

他吐出一口煙。

煙霧在月光下翻捲，慢慢飄散。

「我第一來這裡的時候，也睡不著。」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林實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阿昌說：「五年前。」

林實看著他。

五年前。

那時候他多大？十七？十八？

阿昌繼續說。

「我爸是龍爺的兄弟。他死了，我就來了。」

他說的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實沒說話。

阿昌抽了一口煙。

「這裡的人都說，我不該來。」

他轉頭看林實。

「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實搖頭。

阿昌說：「因為我不是這裡的人。我是從城市來的。不會打槍，不會砍人，不會在這裡活下去。」

他笑了。

那種笑。

不是開心的笑。

是那種——知道自己不屬於這裡，但還是要留下的笑。

「但我還在這裡。」

他看著林實。

「你也是。」

那兩個字。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阿昌說：「你不是這裡的人。但你來了。」

他頓了頓。

「為什麼？」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看著那片月光。

想著這個問題。

為什麼？

因為陳天？因為父親？因為那些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還是因為——他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開口。

「因為有人在等我。」

阿昌的眼神動了一下。

「誰？」

林實說：「龍爺。」

阿昌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只是抽煙。

一根煙抽完，他把煙蒂按滅在牆上，丟進旁邊的草叢裡。

他站直。

看著林實。

「你知道龍爺是什麼人嗎？」

林實搖頭。

阿昌說：「他是這片山裡最有權力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比坤桑將軍還有權力。」

那兩個字。

坤桑將軍。

林實記住了。

阿昌繼續說。

「但他老了。下面的人開始不服他。」

他看著林實。

「所以你來的時候，他們都在看你。」

林實說：「為什麼？」

阿昌說：「因為他們在想，你是不是陳天的人。是不是來搶地盤的。」

林實愣住了。

搶地盤？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阿昌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你不知道對吧？」

林實搖頭。

阿昌說：「陳天當年，比龍爺還有名。」

他往前靠了一點。

「三十年前，整個金三角沒人敢惹他。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夠狠。」

林實沒說話。

阿昌繼續說。

「後來他消失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躲起來了。」

他看著林實。

「現在他回來了。」

那幾個字。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們怕他。」

林實說：「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阿昌想了想。

「因為我跟你一樣。」

林實看著他。

阿昌說：「我也是從外面來的。他們看我，也是這種眼神。」

他轉身。

往他的木屋走。

走了幾步。

停下來。

回頭。

「明天老張會問你話。你想清楚怎麼回答。」

他走了。

林實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月光很亮。

但他感覺不到暖。

他只感覺得到那些話的重量。

搶地盤。

怕他。

問話。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他必須準備好。

他轉身。

走回木屋。

輕輕推開門。

小晴還在睡。

呼吸還是那麼輕，那麼均勻。

他走過去。

在她床邊蹲下。

看著她的臉。

月光從窗縫滲進來，照在她臉上。

那張疲憊的臉，在月光下看起來很平靜。

像一個睡著的孩子。

他伸出手。

想摸她的臉。

但手停在半空。

沒有碰。

只是停在那裡。

很久。

然後他收回手。

站起身。

走回自己的床。

躺下來。

閉上眼睛。

外面蟲鳴依舊。

遠處還有動物的低吼。

但他的心跳很穩。

他知道，明天會有很多事。

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很多他必須面對的事。

但她在他旁邊。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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