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一章・龍套｜第十篇・岔路

林實回到公屋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坐在那張破沙發上，沒開燈。窗外那塊霓虹招牌一明一滅，紅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痕跡。

他把那個牛皮紙袋拿出來。

倒在茶几上。

十三張照片。一張名片。三張皺巴巴的紙條。

他一張一張看那些照片。

死屍那張。審訊室那張。倉庫那三場戲的截圖。

然後是三張紙條。

永盛。兩萬。嘉行。三萬。新藝城。八萬。

最後是陳永仁那張名片。

他看著那張名片，很久。

「明天見。」陳永仁下車前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

林實把名片放下。

他往後靠，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還在。他看了三年。每一條裂縫他都知道通向哪裡。

但現在他突然覺得，那張地圖不夠了。

外面那條路，他看不見。

---

他在想陳永仁說的話。

「你會紅。但不是那種正常紅。你會變成一個傳奇——那個演殺手演到警察上門的演員。」

他在想那三張紙條。

兩萬。三萬。八萬。

他在想導演那句沒說完的話。

「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他繼續留在這裡，只會越來越麻煩？

而且那些人遲早會出事？

還是而且——

有人在盯著他？

林實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看見那張照片。

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陳天。

三十年前九龍城最狠的人。

死了？

真的死了嗎？

那那個老人是誰？

刀哥為什麼帶他去見他？

為什麼那老人看見他的時候，眼神像在找什麼？

林實睜開眼。

窗外那塊霓虹招牌又閃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陳永仁最後說的那句話。

「他知道警察來了。他不想讓警察看見他和你在一起。」

刀哥知道警察來了。

所以他今天沒來。

這是什麼意思？

他在保護林實？

還是在躲？

還是在等？

林實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刀哥不會就這樣算了。

那個人看他的眼神，不是那種看一眼就忘記的眼神。

---

他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霓虹招牌閃了三十七次。

他把茶几上的東西收回牛皮紙袋。

站起來。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那條巷子空空的。那盞路燈還在閃。一明一滅。

他看著那盞燈。

腦子裡有兩個聲音。

一個說：簽陳永仁。去拍那些戲。拿那些錢。變成真正的演員。這是你蹲了三年等的事。

另一個說：那個叫陳天的人是誰？為什麼他長得跟你一模一樣？你不想知道嗎？

第一個聲音說：知道了又能怎樣？那是三十年前的事。跟你沒關係。

第二個聲音說：真的沒關係嗎？

林實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他得做一個決定。

---

早上七點，林實準時出現在片場後門。

不是來蹲戲的。

是來找人的。

他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走進去。

片場裡，燈光師在調燈，場務在搬道具，化妝師拎著工具箱跑過。他們看見他，都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

但林實感覺得到，那些視線一直跟著他。

他走到導演休息室門口。

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導演坐在裡面，正在看監視器。他抬頭看見林實，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明天——」

「我想問你一件事。」

導演看著他。

「問。」

林實站在那裡。

「你昨天說『而且——』，後面是什麼？」

導演沒說話。

他把監視器關掉。

靠回椅背。

「你真的想知道？」

林實點頭。

導演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轉過身，看著林實。

「林實，你知道我拍了多少年戲嗎？」

「二十年。」

「二十年。」導演點點頭，「這二十年裡，我看過很多演員。有天生的，有練出來的，有紅過的，有消失的。但我從來沒看過你這種。」

他頓了一下。

「你那種眼神，不是練得出來的。」

林實沒說話。

導演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那三個人為什麼報警嗎？」

林實搖頭。

導演看著他。

「因為他們收工之後去喝酒，喝到半夜，三個人開始講你。講著講著，那個演被割喉的——他叫阿東——突然哭了。」

林實記得那個人。矮胖，戴眼鏡，手在發抖。

「他哭著說，你那眼神，他只在一個地方看過。」

導演頓了一下。

「他當過兵。三年。駐守過邊境。他說他看過那些真的殺過人的人——不是演戲的那種，是真的。他們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樣。」

林實站在原地。

「我只是在演戲。」

導演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但他們不知道。」

他走回椅子坐下。

「而且——」他看著林實，「現在不只是他們了。」

林實等著。

導演說：「昨天陳永仁走之後，我接到一個電話。」

「誰打的？」

導演沒回答。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林實。

林實接過。

紙上只有幾行字。

**「永盛電影公司。王景導演。邀約林實先生出演新片《黑火》男三號。片酬兩萬。拍攝時間另行通知。」**

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

林實抬頭。

導演看著他。

「這是你昨天看到的那個。」

林實點頭。

導演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嘉行電影公司。陳隆監製。邀約林實先生出演《邊城風雲》男四號。片酬三萬。下週一試鏡。」**

又拿出一張。

**「新藝城影業。徐文導演。邀約林實先生出演《逃亡者》男主角。片酬八萬。下月開機。」**

三張紙，和昨天陳永仁給他看的一模一樣。

林實看著那些紙。

導演說：「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林實搖頭。

導演靠回椅背。

「代表你現在不是龍套了。」他說，「代表那三家最大的電影公司都在搶你。」

他頓了一下。

「代表陳永仁說的是真的——你會紅。」

林實沒說話。

導演看著他。

「但你現在的表情，不像要紅的人。」

林實抬起頭。

導演問：「你在想什麼？」

林實站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導演，你認識一個叫陳天的人嗎？」

導演的臉變了。

只有一秒。

但林實看見了。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林實沒回答。

導演站起來。

「林實，」他的聲音變了，「這個名字你最好忘掉。」

「為什麼？」

導演看著他。

「因為那個人三十年前就死了。」

林實沒說話。

導演走到他面前。

「聽我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管誰跟你提這個名字，你都不要追。那不是你該碰的事。」

林實看著他。

「為什麼？」

導演沒回答。

他轉身走回椅子，坐下。

「你走吧。」他說，「明天給陳永仁答覆。去拍戲。去賺錢。去紅。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林實站著沒動。

「導演——」

「走吧。」

林實站了三秒。

他推門出去。

---

下午三點，林實蹲在片場後門的巷子裡。

他從後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

把那三張紙條拿出來。

永盛。兩萬。嘉行。三萬。新藝城。八萬。

他看著那些數字。

三年龍套。一天八十塊。一個月兩千四。

兩萬，是他蹲兩年半的工錢。

八萬，是他蹲十年的工錢。

他可以把錢拿回去給誰？

父親已經死了。

他沒人可以給。

他把紙條放回去。

又拿出那疊照片。

翻到最後一張。

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陳天。

三十年前九龍城最狠的人。

死了。

但那個老人還活著。

刀哥還活著。

他們在看什麼？

在找什麼？

他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那雙眼睛。

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在想導演那句話。

「那個人三十年前就死了。」

真的死了嗎？

如果真的死了，為什麼導演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色會變？

如果真的死了，為什麼那個老人還活著？

如果真的死了，為什麼刀哥要帶他去見他？

林實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知道。

他站起來。

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口，他停下來。

對面電線桿旁邊，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

那輛車。

阿強靠在車門上，手裡夾著煙。

他看見林實，把煙按滅。

走過來。

「刀哥讓我來接你。」

林實看著他。

「他昨天為什麼沒來？」

阿強沒回答。

「他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林實等著。

阿強說：「『你想知道那張臉是誰，就上車。』」

林實站在那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三年的龍套。一百三十七次死亡。那三個人的眼神。警察的名片。陳永仁的合約。導演的警告。

還有那張照片。

那張和自己一樣的臉。

他往前走。

走到車門邊。

彎下腰。

鑽進去。

窗外那盞路燈又閃了一下。

一明一滅。

然後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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