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一章・龍套｜第一篇・這個人，會紅

攝影棚的空調壞了。

七月下午三點，九龍灣那間由老廠房改建的片場像一個巨大的蒸籠。頭頂一排攝影燈把人從上往下烤，腳下的水泥地又往上返熱，夾在中間的人像一塊正在鐵板上慢慢煎熟的肉。

林實蹲在道具箱旁邊。

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他沒有去擦。

他在看戲。

準確地說，他在看對面那個人演戲。

那個人叫羅威，三十出頭，這部戲的男二號。

他穿著一件訂製黑西裝，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條據說價值八千塊的領巾。妝是專門的化妝師畫的，每隔兩小時補一次，旁邊永遠有人舉著小風扇對著他的臉吹。

他正在演一場「狠」。

劇本上是這樣寫的：

「阿威眼神陰鷙，嘴角浮現一絲冷笑，緩緩抽出藏在腰後的刀。」

羅威演了三遍。

第一遍。

導演皺眉：「太用力了，你這是便秘，不是狠。」

第二遍。

導演搖頭：「太收了，觀眾看不懂你在幹嘛。」

第三遍。

導演嘆了口氣：「算了，先放飯。」

羅威的臉當場垮了。

他把手裡那把道具刀往地上一摔。刀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差點打到旁邊的燈光助理。

沒人敢說話。

「什麼破戲！」羅威一邊往外走一邊罵，「什麼破導演！什麼破劇本！」

他的助理小跑著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熱氣蒸乾。

片場安靜了三秒。

副導終於喊了一聲：

「放飯！四十分鐘！」

人群立刻散開。

林實沒有動。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早上買的菠蘿包，已經被壓得扁扁的。奶油餡從邊緣滲出一點。

他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

很甜。

也很乾。

林實慢慢嚼著。

他把那塊菠蘿包舉到燈光下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有人喊他。

「那個——你！」

林實抬起頭。

副導站在五公尺外，手裡拿著一疊紙，朝他招手。

「過來過來！」

林實把菠蘿包塞回塑膠袋，放進牛仔褲後袋，起身走過去。

副導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演過殺手嗎？」

林實愣了一下。

「演過。」

「幾次？」

他想了想。

「十七次。」

副導眼睛亮了亮。

「真的假的？」

「真的。」林實說，「不過都是龍套，出場兩分鐘就死的那種。」

副導翻著手裡那疊紙，在某一頁圈了幾個字。

「待會有一場戲。」他說，「阿威那個角色要砍一個人。那個人是肉票，被綁在椅子上，阿威拿刀在他面前比劃，嚇他。」

副導抬頭看著林實。

「演肉票的那個臨演早上拉肚子沒來。你上。」

林實接過紙。

上面寫著：

「第37場．綁匪威嚇肉票」

「肉票阿強，三十歲左右，被綁在椅子上，全程驚恐，無台詞。」

林實抬頭。

「我演肉票？」

副導點頭。

「你不是演過十七次殺手嗎？」1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P7ysIzLyl
「被殺手砍的肉票，應該也知道怎麼演吧。」

說完他已經轉身走了。

「換衣服！二十分鐘後開拍！」

二十分鐘後。

林實坐在那張椅子上。

他的手被反綁在椅背後。麻繩勒得很緊，手腕開始發麻。他不知道這是道具組的習慣，還是故意綁緊讓掙扎看起來更真實。

他沒有掙扎。

他閉上眼睛。

劇本設定很簡單。

肉票阿強，三十歲，小商人。被綁架三天，已經被折磨得精神崩潰。

這場戲裡，綁匪阿威拿刀在他面前比劃，威脅他打電話回家要贖金。

沒有台詞。

只有反應。

林實睜開眼。

燈光刺得他眼睛發痛，眼角不自覺滲出一點水光。

導演在監視器後喊：

「準備——Action！」

腳步聲響起。

從左邊走來。

林實沒有轉頭。

這種腳步聲他聽過太多次。

在戲裡。1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R1ZM4b3B
在片場。1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HXcZqHuVh
在那些他蹲在角落看別人演戲的午後。

那腳步不急不慢。

像一個人知道自己掌握著局面。

羅威走進畫面。

黑西裝。

手裡握著刀。

那不是道具刀。

是真刀。

有些導演喜歡用真刀，因為刀刃的反光在鏡頭裡更漂亮。

林實看著那把刀。

他沒有看羅威的臉。

劇本上說，肉票應該盯著綁匪，眼裡全是恐懼。

但林實沒有。

他的視線落在刀尖。

慢慢往上。

刀身。

刀柄。

最後停在那隻握刀的手。

羅威的手很穩。

但林實看見了一件事。

那隻手的手背，青筋微微鼓起。

不是用力。

是緊張。

羅威在緊張。

林實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知道，這是一個機會。

他的視線慢慢抬起。

看向羅威的臉。

兩雙眼睛對上。

羅威愣了一下。

就那半秒。

林實抓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身體往椅背裡縮去。

不是掙扎。

是本能地往後躲。

像一個人想把自己縮成一個不存在的點。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喉結輕輕滑動。

像在吞口水。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不是哭。

是那種三天沒睡、精神即將崩潰的紅。

羅威的刀停在半空。

他忘詞了。

導演沒有喊停。

片場只剩攝影機馬達的聲音。

三秒。

五秒。

十秒。

羅威的臉開始發白。

是真的白。

他忽然後退一步。

刀從手裡掉下來。

「哐——！」

金屬撞擊水泥地的聲音在片場裡迴盪。

所有人愣住。

羅威助理第一個衝過去。

「威哥！威哥你怎麼了！」

羅威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林實。

那眼神已經不是戲裡的綁匪。

而是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眼神。

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情緒。

害怕。

「Cut！」

導演站了起來。

整個片場的人都看著他。

導演沒有看羅威。

他看著林實。

「那個誰——」

副導小聲提醒：

「林實。」

導演點頭。

「林實。過來。」

林實走過去。

手腕上的麻繩還掛著。

導演正在看回放。

畫面停在一個瞬間。

林實抬眼看向羅威。

瞳孔收縮的那一刻。

導演按下暫停。

他轉頭。

「你學過表演？」

林實搖頭。

「當臨演多久了？」

「三年。」

導演點了點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

「剛才那個眼神，你怎麼做到的？」

林實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繩痕。

紅了一圈。

他想了一下。

「我沒想。」他說。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導演沒有再問。

他看向羅威。

羅威的臉色還沒恢復。

導演嘆了口氣。

「收工。」1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tHdMOAXAB
「明天再拍。」

那天晚上。

林實蹲在片場後門的巷子裡。

手裡攥著今天的工錢。

一百二十塊。

比平常多四十。

副導說是導演交代的。

「演得不錯，加一點。」

林實沒有告訴任何人。

剛才那個眼神。

他想的是自己。

二十二歲。

在片場蹲了三年。

演過殺手、綁匪、毒販、打手。

演過十七次死人。

三十一次被砍。

四十幾次被一腳踢飛。

沒有人記得他。

沒有人會用那種眼神看他。

像羅威剛才那樣。

害怕。

林實把那張一百二十塊對折，塞進後袋。

他站起來往巷子外走。

巷子口那盞壞掉的路燈一明一滅。

他走過去時，燈剛好熄掉。

又亮起來。

那一瞬間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實沒有回頭。

他不知道。

此時此刻。

片場的剪輯室裡，有人在重播那段畫面。

那個人叫陳永仁。

星輝演藝經紀公司的總監。

他已經看了七遍。

然後拿起電話。

「幫我查一個人。」

「林實。臨時演員。」

「把他過去三年拍過的東西全部調出來。」

電話那頭問：

「為什麼？」

陳永仁看著畫面裡那雙眼睛。

停了一秒。

然後說：

「因為——」

「這個人，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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