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六章・圍城｜第七十九篇・木屋

門在身後輕輕闔上，發出極輕微的「咿呀」一聲。

林實站在門內，讓眼睛適應那昏黃的光線。

那是一盞老式的油燈，放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玻璃罩已經被煙薰得發黃，裡面的火焰微微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火焰晃動，像有生命一樣，在木頭牆壁上緩慢地爬行。

屋子很小。大概只有十幾坪。木頭搭的，很舊，牆上有好幾處裂縫，用舊報紙塞著。地是泥土夯的，踩上去硬硬的，但有些地方已經被踩出凹陷。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木頭味，混著燈油和淡淡的煙草氣味。

靠牆的地方有一張簡陋的木床，鋪著薄薄的棉被。棉被很舊，補了好幾塊，但看起來還乾淨。

另一邊牆放著一張木桌，就是放油燈那張。桌上除了油燈，還有幾個碗和一個水壺。水壺是老式的那種，鋁製的，壺身有好幾個凹痕。

角落裡堆著幾個紙箱，裡面裝著罐頭和泡麵。紙箱旁邊放著一把舊式的步槍，槍身擦得很亮，靠牆立著。

但林實的眼睛沒有看那些。

他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站在窗邊。

窗戶很小，只比兩個手掌大一點。玻璃很髒，看不太清楚外面，但可以感覺到月光透過那層污漬，變成朦朧的光暈。

那個人背對著光，站在陰影裡。

但那張臉——

那張臉林實看過無數次。

在鏡子裡。

在小晴給他的那張照片上。

在那些暗網討論區的截圖裡。

一模一樣。

不是「長得像」的那種一樣。

是鏡子裡的那種一樣。

同樣的額頭，同樣的眉毛，同樣的鼻樑，同樣的下巴。

同樣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陰影裡看著他。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油燈的滋滋聲。

小晴站在林實旁邊，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兩個人。

看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時間像凝固了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那個人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進油燈的光暈裡。

那張臉完全暴露在光下。

林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張臉上的痕跡。

皺紋。

很多皺紋。

從眼角往外延伸，像河流的分岔。額頭上也有，深一道淺一道的。嘴角兩邊有兩道很深的溝，那是長時間抿著嘴才會有的印記。

頭髮是灰白的。

不是全白，是灰白相間的那種。鬢角幾乎全白了，頭頂還有些黑髮，但很少。

那雙手。

林實看向那雙手。

那是他見過最滄桑的手。

滿是老繭。指節粗大，有些地方已經變形。手背上爬滿青筋，還有好幾道疤——淺的深的都有，有些已經淡成白色，有些還帶著淺淺的褐色。

那是做過很多事的手。

那個人看著林實。

那眼神。

不是刀哥那種空的。

不是何耀文那種算計的。

是另一種。

那種——看了很久、終於看到了的眼神。

他開口。

聲音很啞。

像很久沒說過話。

「你來了。」

那三個字。

林實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叫什麼？

大伯？

陳天？

還是——

那個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一公尺。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你看起來像我。」

林實說：「你也是。」

那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

是那種——很久沒笑過、試著笑一下的那種。

那笑容讓那張滄桑的臉，一下子柔和了一點。

他轉頭，看向小晴。

「你一定是上官晴。」

小晴點頭。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帶他來。」

小晴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看一個傳說終於變成真人的樣子。

那個人——陳天——轉回來，看著林實。

「你有很多問題。」

林實點頭。

陳天說：「我也有很多話要說。」

他指了指那張木桌旁邊的兩張凳子。

「坐吧。」

林實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

看著這個人。

這個他只在照片裡見過的人。

這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

這個扛了三十年的人。

陳天看著他那個樣子，沒有催促。

他只是拉開一張凳子，自己先坐下。

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舊的鐵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對面。

茶是涼的。

但杯子冒著微微的熱氣。

林實終於動了。

他走過去。

在那張凳子坐下。

小晴坐在他旁邊。

陳天看著他。

很久。

「你父親——」他開口。

林實的心跳快了。

陳天說：「他還好嗎？」

那幾個字。

林實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他以為陳天會解釋當年的事。會說為什麼讓他父親扛罪。會說為什麼消失三十年。

但他問的是：他還好嗎？

林實低下頭。

看著那杯茶。

「他死了。」

那三個字。

很輕。

但在這安靜的木屋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陳天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

看著那盞油燈。

火焰在跳動，在他臉上投下光影。

他的表情沒有變。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很久。

他開口。

「怎麼死的？」

林實說：「三年前。心臟病。」

陳天點點頭。

他沒有再問。

只是坐在那裡。

像一尊雕像。

林實看著他。

等著他說話。

但他沒有說。

只是坐著。

小晴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林實的手。

那股溫度又傳過來了。

林實深呼吸。

他開口。

「刀哥說，別怪他。」

陳天抬起頭。

林實說：「為什麼？」

陳天看著他。

那眼神。

像是在想該從哪裡開始說。

他開口。

「因為他是我弟弟。」

林實沒說話。

陳天繼續說。

「我從小照顧他。他比我小六歲。爸媽走得早，是我把他養大的。」

他頓了頓。

「他殺人的時候，二十二歲。和你現在一樣。」

那幾個字。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陳天說：「他殺了何耀文的哥哥。因為一批貨。因為一時衝動。」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我到現場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刀。全身都在發抖。」

林實沒說話。

陳天繼續說。

「他看著我。說，哥，我殺人了。」

他停下來。

油燈滋滋地響。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必須讓他走。」

林實說：「所以你扛了。」

陳天點頭。

「我扛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三十年。」

那三個字。

林實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憤怒。

不是悲傷。

是另一種。

那種——終於明白的感覺。

陳天抬起頭。

看著他。

「你恨他嗎？」

林實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了想。

「不知道。」

陳天點點頭。

「不知道也好。」

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林實。

「恨一個人太累了。」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我恨過很多人。恨過何耀文，恨過那個讓他動手的人，恨過自己。」

他轉過身。

「後來發現，恨沒用。」

林實沒說話。

陳天走回來。

在他面前站著。

低頭看著他。

「你像他。年輕的時候的他。」

他頓了頓。

「但你不一樣。」

林實抬起頭。

陳天說：「他眼睛裡有怕。你沒有。」

那幾個字。

林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但他記住了。

陳天伸出手。

放在他肩上。

那隻手很重。

很暖。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一個人了。」

林實看著他。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不是淚。

是另一種。

那種——終於等到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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