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六章・圍城｜第六十三篇・裂縫

入獄的第十五天，時間的概念開始變得模糊。

林實發現自己不再數送飯的次數了。不是因為不想數，是因為數了也沒用。那些數字堆積在一起，像水泥一樣凝固，最後變成一個事實——他被關在這裡，不知道還要關多久。

頭頂那盞審訊燈永遠亮著。

他曾經試圖忽略它，但做不到。那盞燈像一隻不會眨的眼睛，日夜盯著他，連他睡著的時候都不放過。每次從淺眠中驚醒，第一眼看見的永遠是那團慘白的光。時間久了，那光開始在他視網膜上刻下印記——閉上眼，它還在；睜開眼，它依然在。

他成了這盞燈的囚徒。

但林實知道，真正的裂縫不在燈上。

在他心裡。

阿傑那句話像一顆釘子，扎進去之後就再也拔不出來。「你的靈魂裡住著另一個人」——那個人是誰？是陳家血脈裡的遺傳？是父親留給他的某種東西？還是這二十二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林實，其實只是另一個人的容器？

他不知道。

但他開始感覺到那個人在動。

不是之前那種拍戲時的衝動，也不是被挑釁時的怒火。那是更深層的、更緩慢的湧動，像地殼下的岩漿，無聲地尋找每一道裂縫，等待一個噴發的缺口。

他試圖壓制。

用呼吸壓。用數數壓。用回憶壓。

他想起了小晴。

想起她蹲在巷子裡餵貓的樣子。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頭髮染成金色。她笑著說：「牠喜歡我。」那笑容是真實的，柔軟的，沒有任何殺氣。

那笑容是他心裡唯一一堵牆。

但他知道，牆會倒。

總有一天會倒。

---

下午三點，鐵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張處長，也不是阿傑。是陳國威。

林實一眼就看出來——這位督察不一樣了。他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開，沒有打領帶。那張總是繃緊的臉鬆弛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但卸下重擔的人不該是這種表情——那是一種英雄遲暮的落寞，是來交代後事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陳國威拉開鐵椅坐下。椅子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我被停職了。」他開口，聲音比林實記憶中沙啞。

林實看著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安慰。他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張處長來過。」

陳國威的眉頭皺起來，雙手在桌上交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跟你說了什麼？」

「起訴書。」

那兩個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在兩人之間。

陳國威沉默了很久。他的視線落在鐵桌的鏽跡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實：「你不生氣？」

林實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林實說：「生氣有用嗎？」

陳國威愣住了。

林實替他回答了：「沒用。」

他靠回椅背，那張椅子又嘎吱一聲。這聲音他已經聽了十五天，早就習慣了。就像習慣了這盞燈，習慣了這扇門，習慣了等待。

「生氣不能讓我出去，不能讓她回來，也不能讓那個東西消失。」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所以我不生氣。」

陳國威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難以名狀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問。

林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放在鐵桌上，穩穩的，沒有發抖。

「習慣了。」他說。

陳國威說：「習慣了被關？」

林實搖頭：「習慣了等。」

那兩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陳國威心裡的某個房間。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等過——等人，等機會，等一個答案。後來他發現等來的往往不是想要的，就再也不等了。

但這個人還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結果，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有的明天。

陳國威站起身。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林實，我會在外面幫你盯著。」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不是因為我是警察。是因為——」他想了很久，終於找到那個詞，「你值得。」

門關上了。砰的一聲，將那句話留在室內，像一個回音。

林實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但他知道，有人在為他做什麼。這就夠了。

---

晚上七點，送飯的警員換了個生面孔。

那人瘦得像根竹竿，面無表情地將便當盒擱在桌上。林實以為他會像其他人一樣轉身就走，但他沒有。他低下頭，裝作整理托盤，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迅速說了一句：

「有人讓我帶話給你。她說：『快了』。」

林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抬起頭，那個警員已經轉身離開，消失在鐵門外。

室內重新陷入死寂。

林實看著那盒便當——白飯、青菜、一塊肉，和過去十五天的每一天一模一樣。但這一次，那盒飯看起來不一樣了。

「快了。」

什麼快了？是她要回來了？還是事情終於要有變化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扇門之外，有人在為他奔走。有人在廢墟中試圖替他拼湊出一個明天。

他低下頭，開始吃飯。一口一口，慢慢嚼。米飯已經涼了，但他吃得很安心。

這是十五天來，他吃得最安心的一餐。

吃完飯，他把筷子放下，靠回椅背。那盞燈還亮著，還是那團慘白的光。但他忽然覺得它沒那麼刺眼了。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條巷子浮現出來。那盞路燈還在閃，一明一滅。她不在那裡。

但她快了。

他睜開眼。

燈光很亮。

他等著。

等下一次門開，等下一條消息，等她回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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