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三章・爆紅｜第二十二篇・回家

林實回到公屋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站在樓下，抬頭看那棟住了二十幾年的舊樓。五層高，外牆的瓷磚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每一層的鐵窗裡都黑漆漆的，只有三樓那扇窗——他的那扇——透出一點光。

那是他出門前忘記關的燈。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盞燈。

很久。

樓下那盞路燈又開始閃了。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他數了七次，然後收回視線，走上樓。

樓梯還是那麼暗。聲控燈壞了三樓那盞，每次走到那裡都要摸黑。他早就習慣了——三年了，沒人來修。他走上三樓，摸出鑰匙，開門。

進去。

關門。

站在玄關。

沒開燈。

屋裡很暗，只有窗外那塊霓虹招牌的光透進來。紅色的，一明一滅，在天花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

只是站著。

很久。

然後他走進去，坐在那張破沙發上。

那張沙發他坐了三年。彈簧早就壞了，坐下去整個人會往下陷。他知道那個角度，知道怎麼坐才不會讓腰不舒服。

但他現在沒有管那些。

他只是坐著。

靠著沙發背，看著天花板那張裂縫地圖。

那些裂縫他看了三年。最長的那一條從窗邊斜到房間門口，像一道閃電。短的那幾條在床頭上方，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網。

他沒有開燈。

就那樣坐著。

窗外那塊霓虹招牌一明一滅，紅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一下一下的。

他在想阿五那句話。

「你沒躲。」

那三個字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不是質問，不是挑釁，就是一句話。一句平平淡淡的話。

但他就是忘不掉。

他當時看見了。

阿五那一拳過來的時候，他真的看見了。看見那隻拳頭從那個角度過來，看見那條路線，看見它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

他的眼睛追上了。

但他的身體沒有動。

為什麼？

是來不及嗎？

還是——

他在等什麼？

他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想回憶那個瞬間。

阿五的肩膀下沉。腰轉。拳頭從那個位置出來。他看見了。他真的看見了。那隻拳頭在他眼前放大，放大，放大——然後停住。

離他的鼻尖一公分。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那隻拳頭帶過來的風。

但他的身體，從頭到尾，沒有動。

沒有躲。沒有閃。沒有往後縮。

只是站在那裡。

為什麼？

他睜開眼。

窗外那塊招牌又閃了一下。

他看著那塊紅光，想了很久。

他想起刀哥說的話。

「那些東西，不是學來的。是你身體裡面的。」

這是什麼意思？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在黑暗裡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隻昨天自己動了的手。

如果身體裡真的有什麼東西——

為什麼阿五那一拳過來的時候，它沒動？

還是說，它在等？

等什麼？

等那個拳頭真的碰到他？

他不知道。

他把手放下。

靠回沙發。

繼續看著天花板那張地圖。

他就那樣坐了一整夜。

沒有睡。

沒有動。

只是坐著。

窗外那塊霓虹招牌閃了不知道多少次。他沒有數。路燈也一直在閃，他沒有看。他只是坐在那裡，想著那個問題。

為什麼沒躲？

天快亮的時候，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樓下那條巷子開始有人了。送報的騎著單車過去，報紙丟在門口，發出「啪」的一聲。早餐店的鐵門拉開，老闆開始搬桌椅。一隻貓從垃圾桶旁邊鑽出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跑掉。

他站在那裡。

看著那些。

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浴室。

冷水沖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睛。

那個問題還在。

但他暫時不想了。

因為今天還要拍戲。

早上八點，林實到片場。

後門那條巷子還是那樣。道具箱堆在牆角，地上有幾個煙頭，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拍戲通告。他站在那裡，從後袋摸出那個壓扁的菠蘿包。

撕下一塊。

放進嘴裡。

很乾。

他慢慢嚼。

今天不一樣。

不是他不一樣。是片場不一樣。

他剛蹲下，就發現了——那些視線。

以前他蹲在這裡，沒人看他。後來他蹲在這裡，有人偷看他。現在他蹲在這裡，所有人都在看他。

但不是那種看。

是另一種。

場務阿北從他面前走過，繞了很大一圈。燈光師在調燈架，眼睛一直往這邊瞄。化妝師拎著工具箱跑過去，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跑得更快。

他撕下第二塊菠蘿包。

慢慢嚼。

副導走過來。

在他面前停下來。

「林實。」

林實抬頭。

副導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怕，不是躲，是另一種——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導演找你。」

林實站起來。

他把那塊菠蘿包塞回袋子，塞進後袋。

跟著副導走。

走過片場的時候，他感覺得到那些視線。從左邊，從右邊，從前面，從後面。每一個都在他身上。

他沒回頭。

走進導演休息室。

王景坐在監視器前面，正在看昨天拍的帶子。他聽見門響，沒抬頭。

「坐。」

林實坐下。

王景按了暫停。

畫面停在那場打戲——他和播猜對峙的那一秒。

王景轉頭看他。

「你知道昨天收工之後發生什麼事嗎？」

林實搖頭。

王景靠回椅背。

「播猜走的時候，一句話沒說。他那些泰國兄弟，一句話沒說。他們上車，走了。」

他看著林實。

「我拍了二十年戲，沒見過這種事。」

林實沒說話。

王景繼續說。

「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

林實搖頭。

王景說：「他們什麼都沒說。」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後來打電話給播猜。打了三次。第三次他接了。」

他轉頭看林實。

「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林實等著。

王景說：「他說，『那個人，我打不過。』」

林實愣了一下。

王景看著他。

「他說的是真打。不是拍戲。」

林實沒說話。

王景走回來。

坐下。

「林實，我不管你以前做過什麼。那是你的事。但現在你在我的片場，你是我的人。」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林實搖頭。

王景說：「代表如果有人要動你，得先問過我。」

林實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怕。

不是算計。

是另一種。

「謝謝。」

王景擺擺手。

「少來這套。出去準備，今天還有三場戲。」

林實站起來。

走到門口。

「導演。」

王景抬頭。

林實說：「你為什麼幫我？」

王景看著他。

三秒。

「因為我這輩子，只對一種人有興趣——那種能讓觀眾忘記自己在看戲的人。」

他轉回去看監視器。

「你出去吧。」

林實推門出去。

走出導演休息室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

站在走廊盡頭。

女生。

二十出頭。穿著普通的白T恤、牛仔褲、球鞋。頭髮隨便紮起來，幾綹散在耳邊。她靠著牆，低著頭在看手機。

但林實走出來的那一刻，她抬頭了。

那視線對上他。

一秒。

兩秒。

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客套的，是真的覺得有趣的那種。

她收起手機，走過來。

在他面前停下來。

「嗨。」

林實看著她。

沒說話。

她沒走。

「你是林實對不對？」

林實點頭。

她歪頭看他。

「我昨天看了你的影片。那個倉庫的。我看了三十七遍。」

林實的眼神動了一下。

三十七遍？

和播猜一樣的數字。

她笑。

「我這個人很無聊，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會一直看。你那眼神，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她想了想，「嚇到了。」

林實看著她。

那種眼神。

片場其他人看到會躲開的眼神。

但她沒有躲。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那種嚇到啦。是那種——哇賽，這人是真的還是假的的那種嚇到。」

她歪頭看他。

「所以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林實沒說話。

她等了三秒。

「好吧，這個問題可能太難了。換一個——你中午吃什麼？我請你。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燒臘，在後門出去右轉再左轉，阿北說那是他的私房名單。」

林實看著她。

片場沒有人會這樣跟他說話。

沒有人會站這麼近。

沒有人會用這種語氣問他吃什麼。

「為什麼？」

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請你吃飯？因為我一個人吃很無聊啊。而且你一看就是那種不會拒絕的人——對吧？」

她笑。

那笑容。

林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她已經轉身往前走了。

「走吧走吧，我快餓死了。邊走邊聊，你可以不用說話，聽我說就好。我很會說，真的，我可以一個人說兩個小時不停，你信不信？」

她回頭看他。

「你應該信，因為我現在就在示範。」

林實站在原地。

一秒。

兩秒。

他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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