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通緝榜：我真不是大佬 - 第三章・爆紅｜第二十一篇・刀哥的規矩（全）

晚上七點五十分，林實下樓。

巷口那盞路燈還是在閃。他站在燈下等了三分鐘，那盞燈閃了十七次。一明，一滅，一明，一滅。他數著，不是因為無聊，是因為數數可以讓腦子停下來。

停下來不去想今天的事。

不去想播猜的眼神。

不去想自己那隻手。

不去想明天。

但那盞燈閃到第十七次的時候，白色的麵包車從巷子口拐進來了。

車燈關著。車窗貼著黑膜。引擎的聲音很低，像一頭壓低身子走路的野獸。它在他面前停下來，副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一半。

阿強的臉露出來。

「上車。」

林實拉開後座車門。

刀哥坐在裡面。

他靠著椅背，手裡夾著一根煙。車窗開著一條縫，煙被吸出去，但車廂裡還是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那種味道混著皮革味、汽油味，還有一種林實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是舊衣服放在櫃子裡太久的那種。

林實坐進去。

車門關上。

砰。

那聲音很悶，像蓋子蓋上的聲音。

車子開動。

刀哥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窗外，一根煙抽完，把煙蒂按進車門上的菸灰缸裡。那菸灰缸是金屬的，已經積了半缸煙蒂，有些已經燒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點上第二根。

林實也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

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街道，一條一條往後退。賣雜貨的店鋪已經關了，鐵門拉下來，上面貼滿了招租廣告。電線桿上貼著尋狗啟事，那隻狗是三年前走丟的，紙已經發白，但沒人撕。騎樓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搖著扇子，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車。

這些他看了二十幾年的東西，現在看起來不太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就是覺得不太一樣。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

先是出了九龍，上了山路。窗外的景色從密密麻麻的唐樓變成稀疏的村屋。那些村屋也是舊的，有些牆上還貼著幾十年前的瓷磚，花紋都褪色了。門口曬著衣服，白色的床單在夜風裡飄著，像鬼。

然後連村屋也沒了。

只剩樹。

黑漆漆的樹，一排一排往後退，看不見盡頭。偶爾有路燈，黃黃的，一盞，然後又是很長一段黑。

林實不知道開了多久。他沒有看錶。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樹，看著偶爾出現的路燈，看著黑暗中偶爾閃過的車燈。

最後車子停在一間鐵皮屋前面。

不是那種破舊的鐵皮屋。是很大的一間，像工廠倉庫，建在山腳下。四周沒有其他建築，只有樹，一圈一圈的樹，把這裡圍起來。

門口停著幾輛車。都是黑色的，款式不同——一輛轎車，一輛休旅車，一輛老款的貨車。但他們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那種感覺。

林實想了一下。

是乾淨。

太乾淨了。沒有一輛有灰塵。沒有一輛有刮痕。它們停在那裡，像新的一樣，但又不像是新的。是那種——被照顧得很好的車。

林實下車。

夜風吹過來，很涼。山裡的空氣有一股潮濕的草味，混著泥土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那味道進到肺裡，涼涼的。

他抬頭看那間鐵皮屋。

屋頂很高。牆壁是鐵皮的，但漆成深灰色，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鐵門，也是深灰色的。

刀哥走到門前。

他沒有敲。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貼在門上某個位置。紅燈閃了一下。

門開了。

裡面是另一個世界。

燈光很亮。白色的日光燈，一排一排掛在頭頂，把整個空間照得沒有一點陰影。林實瞇了一下眼睛——太亮了，亮得刺眼。

地上鋪著軟墊。那種摔角場用的軟墊，黑色的，壓著白色的線。那些線很直，很乾淨，像是剛剛畫上去的。軟墊上沒有一點灰塵，沒有一個腳印。

幾個人站在場地中央。

五個人。

都是男的，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他們穿著普通的衣服——T恤、運動褲、球鞋。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但他們站著的方式不一樣。

那種站法。

林實見過。在播猜身上。那種隨時可以動、隨時可以停的站法。不是刻意擺出來的姿勢，是身體自然形成的角度——膝蓋微微彎曲，重心壓在腳掌前半部，雙手自然下垂但離身體有一點點距離。

他們看見刀哥進來，沒人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也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林實看見了。

刀哥走到場地中央，轉過身。

看著林實。

「過來。」

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空間裡，迴盪了一下。

林實走過去。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腳步。軟墊踩下去會陷一點點，再彈回來。每一步都有那種微微的反彈力。

他走到刀哥面前。

站住。

刀哥看著那五個人。

「這個，林實。」

那五個人看著他。

沒有表情。沒有點頭。沒有打招呼。只是看著。

那種看。

林實見過。在片場那些老武行眼睛裡。在播猜眼睛裡。在那個叫阿東的臨演眼睛裡。

但又不完全一樣。

那些人眼睛裡有東西——好奇、算計、不屑、或者怕。但這五個人眼睛裡沒有那些。

只有看。

像是在看一個物件。一個需要被評估的物件。

刀哥指著最左邊那個。

「阿九。打過地下拳賽。三十二勝三負。」

阿九三十出頭，不高，但肩膀很寬。他的耳朵有點變形，那是打拳的人常見的——耳廓軟骨被打碎過，癒合後變厚變形。他看著林實，眼睛從頭掃到腳，再從腳掃回頭。

沒有說話。

刀哥指第二個。

「阿七。緬甸回來的。做過僱傭兵。」

阿七四十歲左右，瘦，臉上沒什麼肉。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在看，是在掃。一下左邊，一下右邊，一下林實的臉，一下林實的手。那種看東西的方式，像是習慣了隨時注意四周。

刀哥指第三個。

「阿五。泰國人。播猜的師弟。」

林實的心跳快了一拍。

泰國人。播猜的師弟。

阿五年紀比播猜輕，二十七八歲。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寬到T恤的袖子被撐得有點緊。他的臉上沒有疤，但眼睛裡有東西。

那種東西。

林實說不出那是什麼。

但當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後背的汗毛豎起來了。

不是怕。

是身體自己在反應。

刀哥指完第四個、第五個。林實沒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只知道他們也在看他。

刀哥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只剩一公尺。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林實搖頭。

刀哥說：「這裡是學真的地方。」

他看著林實的眼睛。

「你昨天那個反擊，不是演的。是你身體裡本來就有的東西。你父親的。陳天的。你們陳家的。」

他頓了一下。

「但你不知道怎麼用。」

林實沒說話。

刀哥退後一步。

「這裡的人，會讓你學會。」

他轉身。

往門口走。

軟墊在他腳下發出很輕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回頭。

「你不想學，現在可以走。」

門開著。外面的夜色黑漆漆的，看不見樹，看不見車，只有一片黑。

林實站在那裡。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很亮，亮得他幾乎睜不開眼。那些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嗡的，像一群看不見的蟲子在飛。

他看著那五個人。

他們也在看他。

沒有表情。

沒有動作。

只有那種看。

阿五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敵意，是那種等著看你能撐多久的好奇。那種好奇讓他的嘴角有一點點上揚，幾乎看不出來，但林實看見了。

他想起播猜的臉。

想起他站在倉庫裡，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的時候。想起他轉身那一刻，手在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學會這裡的東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再看到有人用那種眼神看他。

那種怕的眼神。

那種他演戲時會出現、但下了戲就不該出現的眼神。

「我不走。」他說。

聲音不大。

但在這空曠的空間裡，那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迴盪了一下。

刀哥沒說話。

他推門出去。

門關上。

砰。

那聲音比車門關上的聲音還悶。像是把什麼東西封住了。

林實一個人站在那裡。

對面五個人。

燈光很亮。

很安靜。

安靜到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重。但很清楚。

阿五往前走了一步。

軟墊在他腳下陷下去，又彈回來。

「播猜是我師兄。」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那聲音在這空曠的空間裡沒有迴盪，被軟墊吸收了。

林實看著他。

「我知道。」

阿五點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只剩兩公尺。

「他說你很快。」

林實沒說話。

阿五看著他。

那眼神。

不是挑釁。

是另一種。

像是小孩看到新玩具的那種——想試試，想知道這東西能幹嘛。

「我想看看多快。」

那三個字剛出口，他動了。

不是快。

是突然。

林實看見他動了——肩膀下沉，腰轉，拳頭從那個角度過來。他看見了。

但他的身體沒有反應。

來不及。

那一拳已經到了。

不是打在臉上。

是停在臉上。

離他的鼻尖一公分。

那隻拳頭停在那裡。林實可以看見那隻手上的繭——指關節上一層一層的硬皮，有些地方裂開了，又長出新皮。

他可以感覺得到那隻拳頭帶過來的風。

很輕。

但確實有。

一秒。

兩秒。

阿五收回手。

退後一步。

看著林實。

那眼神變了。

「你沒躲。」

林實的心跳很快。

他剛才看見了。看見那一拳過來。看見那個角度，那條路線。他的眼睛追上了。

但他的身體沒動。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太快了。

比播猜還快。

阿五看著他。

「播猜說你閃過他的膝擊。」

林實沒說話。

阿五點點頭。

「那你應該閃得過我的拳。」

他轉身。

走回那幾個人旁邊。

林實站在原地。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比剛才更快。但他沒有動。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五個人。

他們也在看他。

阿九的眼神變了。剛才只是看，現在多了一點東西——像是在重新評估。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ahN3ckiP4
阿七的眼神還是那樣，掃來掃去，但掃到他臉上的時候，停了一下。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5Q80OvWiB
另外兩個他沒記住名字的，也在看他。

沒有說話。

只有那種看。

林實站在那裡。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很亮。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一滴，沿著眉毛流下來，滴進眼睛裡。很辣。他沒有擦。

他想起剛才那一拳。

那個速度。

那個突然。

如果阿五沒有停——

他不知道會怎麼樣。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

他真的進來了。

不是因為他說了「我不走」。

是因為阿五那一拳停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沒有閉眼睛。

他看見了。

那隻拳頭。

那個距離。

他看見了。

而且他沒有閉眼睛。

阿五走回原來的位置，站好。他看著林實，那眼神裡的東西又不一樣了。

不是好奇了。

是另一種。

像是在等。

等什麼？

林實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晚上開始，他會一直在這裡。

和這些人一起。

學那些他不知道的東西。

刀哥說這裡是學真的地方。

他不知道「真的」是什麼。

但他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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