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與百合 - 正文

利娜的手在床上摸索，捏了幾下被子，無果。

「在哪？好痛！扎眼！不要！」

——醒過來吧，你沒得選，醒過來吧。

她慢慢張開了眼睛。對著陌生的吊燈，她急忙又吃力地撐著疲軟的上半身子，坐了起來。

「這裏是哪裏？」

——天堂、家鄉、一個兩足着地的異獸居住的地方，又或者説，應該居住的地方。

母親遺留下的涼玉吸附著赤裸又黏糊的胸脯，鎮住了心的躁動，幫忙捋了捋頭緒。

她環顧四周，旁邊每一格抽屜都被拉開，有的半敞；地上散著衣物、空瓶和紙團；斜對面，臺燈、粉黛、鏡子，都倒在了桌脚旁。

若是在家，不説爺爺、父親，就是和自己擠在一個房間的弟弟也受不了。可即便此刻房間凌亂不堪，也無礙她欣賞佈局的興致。這裏沒有爺爺的粵語殘片，沒有父親的馬會直播，也沒有弟弟一邊破口大駡，一邊敲打鍵盤，把口中言語轉成文字。

「好安靜。好美。」

——這裏的感覺真好，對吧？

——不對嗎？那是你感覺不好。你壞透了。

斜陽冷清清地灑入了房間，一條長條形的灰毛地毯上刻著窗花陽光交錯的幾何，領著利娜的目光，落到了角落的一個雙開門衣櫥。衣櫥上有一個奇怪的影子；她轉過頭望去窗前，一株三英尺的百合花立在盆上，僅有的一朵花像是白色的喇叭般，背著利娜，朝著太陽。

「那是百合花嗎？」

——不然呢？菊花嗎？百合、雲裳仙子、聖母花、Lilium，隨便你怎麽叫。沒人在乎。

她又動了動細鼻，雖被汗臭熏得夠嗆，但空氣中有種新奇的味道，著實暢快。

「什麽味道？好香！」

——在你的生鏽的腦子擅自亂轉前，説明一下，這不是花香。不、也不是香薰。你忘了嗎？昨晚你們自己打翻了。

「那是什麽？」

——超超超超超奢侈品！就是那個！你自己騙自己說那是蟎蟲尸體燒焦味的那個陽光味！當時你用了許多詞語呢！幫你回憶一下：惡心、不稀罕、無所謂……

這時，半掩的門外，滋滋作響，煎蛋的香氣涌了進來。利娜下意識地縮了縮喉嚨，身子一抖，酒窩滲出了點點紅意。

房子的主人似乎聼到了動靜，説不上甜美也説不上冷漠地喚了一聲，利娜支支吾吾地應了她。那個女人提醒利娜先去臥室的衛浴洗漱一番，吃個早餐再走。利娜套上一件T恤，就向那裏走去。經過了那株花時，又停下了。她感到一絲奇怪，退後幾步，又睨了一眼，心中滿是詫異。似乎走到哪，這朵花都正背著她，好像十分不待見她。

「你在嗎？」

——……

寂默。

利娜彎曲食指，緩慢伸向它的枝葉，卻又頓了頓。高大的白百合花此刻莊嚴地支起脊梁，可她感到，花蕊中，深藏著某種為人者不忍直視的罪孽。她用雙手把盆栽慢慢地轉向自己，映入眼簾的，是垂在花瓣下的一滴晨露。她對這滴晨露再熟悉不過了。

「你是在嫉妒嗎？」

——……

仍是寂默。

「我也是。」

——什麽意思？

——你這是什麽意思？

——不用可憐我！沒錯！我是嫉妒你！憑什麽？憑什麽你只用一晚就能超越我日夜的陪伴？憑什麽！

發泄一輪過后，百合花本來就慘白的花瓣變得更白，嫩怖的秋黃撕開了嫩綠的枝葉。

——我輸了。我要離去，但你也別以爲你贏了！她一定會懊悔的，你只是以爲你起了感情！

「沒錯，我起了感情。一夜情最大的錯誤，但，我並不想要她。」

「我想要的是你。」

——什麽？

「我要你，我還要這個窗戶，我要這張大床，我要那張桌子、衣櫥。每一件家私，每一顆螺絲，每一縷陽光味，還有每一件東西放置的位置，一切的一切，我都很喜歡。我想要這裏的一切。」

——原來……你也是嫉妒嗎？

「嗯。」

利娜別過頭去，洗漱一番，就走出了房間。屋主赤裸著上身，斜躺在沙發上，滑著手機。她的肌膚猶如羊脂，眼珠黑溜溜的，炯炯有神，瞧見客人，便昂起頭端上佳餚。她一邊看著利娜嚼著煎蛋拼火腿的笨拙樣，一邊回想起昨晚利娜被她挑逗著問「去你那還是我那」的緊張模樣。初初滿是滋味，後來便回去躺在沙發上。利娜出門時，身後傳來一聲拜拜。那女人之後一人躺在白净净大床上，在雜物和汗水味的簇擁中悄然睡去。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