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北鋒並未急著帶他離開。
那頭鐵鬃角豨倒在墜星杉林的濕地裡,血氣還熱,腥味卻已順著林風一絲絲散開。這種味道,在城裡人聞來只是刺鼻,在大荒外圍,卻等同於往四下八方放出一記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邱北鋒蹲下身,先用刀背敲了敲那對鐵角,確認骨節與根部完整,這才抬頭看了許家明一眼。
「別站著發愣。」他道,「贏了不算完,能把值錢的東西完整帶走,這一趟才算沒白來。」
許家明立刻收刀,跟著蹲了下去。
邱北鋒的動作很快,也很乾脆。
他先從鐵鬃角豨的頸側下刀,刀鋒並不胡亂剖開,而是沿著毛皮與筋膜的交界穩穩劃進去,再以指節與刀尖並用,一點點將那對鐵角連著根部的骨片完整剝離。那雙角本就沉硬,離了血肉後,越發像兩枚淬過冷光的黑鐵彎鉤。接著是獠牙、腿筋、背脊鐵鬃,哪裡該斜切,哪裡該順著紋理慢慢挑開,他都一邊做,一邊讓許家明記。
「角和牙要整根取,斷了便掉價。」邱北鋒語氣平平,手卻穩得像在削木頭,「腿筋最怕你急,一刀切壞一截,韌性就折了三成。至於鐵鬃,別從中間亂割,得貼根挑。整根值錢,碎毛只能賣個零頭。」
許家明照著他的指點,學著下手。
第一次剝取靈獸材料,自然談不上多熟練。他手上雖穩,可到底不如邱北鋒那般老辣,有兩回刀尖差點切偏,好在邱北鋒及時出聲喝住,才沒把一根腿筋給毀了。
林中風聲簌簌,血味卻越來越濃。
邱北鋒一邊剝材料,一邊道:「手要快。大荒裡不是你想怎麼慢慢收拾,就能怎麼慢慢收拾。這血一散開,肉食兇獸聞著味,半刻鐘內摸過來都不稀奇。若是在更深些的地方,慢上片刻,說不定連你自己都得搭進去。」
這話說得直白,卻是實理。
許家明聞著那股越來越重的腥氣,也不敢再分神,手上動作跟著快了幾分。
等值錢的角、牙、鬃、筋都取下後,邱北鋒才又在那頭鐵鬃角豨腹側與後腿處各割了幾刀,取下幾塊肉色較紅、紋理細的部位。
「靈獸肉也能吃。」他把其中一塊扔給許家明看,「尤其是腿裡與脊側這些,肉緊,腥味也較輕。帶回去,燉煮、炙烤都不差。城裡也有人收,不過咱們這趟輕裝進來,沒法帶太多,揀最好吃的割一點就夠了。」
許家明接過那塊肉,入手還帶著溫熱。
「若是帶得多呢?」
邱北鋒嗤了一聲。
「那得看你有沒有那個命,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隨手把材料分門別類塞進皮囊裡,「往後有錢了,可以買個空間袋,或者空間戒。那東西裡頭附帶空間法則,能容下偌大一片地方,裝材料、裝肉、裝藥草、裝水,都方便得很。」
許家明眼神微動。
空間袋、空間戒,這類東西他第一次聽過。
「這些東西價格多少?」
「最便宜的,也得一金獅。」邱北鋒淡淡道。
一金獅。
這價錢一出,許家明頓時便明白了,為何這東西只是說來聽聽,而不是眼下真能去想的。那可不是一筆小錢,甚至不是靠幾趟外圍探索便能輕易湊齊的數目。可也正因如此,他心裡反倒暗暗記了下來。總有一天,這種看似遙遠的東西,也未必不能被他親手攥進掌心。
師徒二人把材料與幾塊精挑出來的獸肉收好,便沒有再在原地久留,轉身繼續往折骨洼更深處探去。
接下來的半日裡,墜星杉林中的實戰,便不再只是第一場那樣的慌亂與驚險了。
他們又陸續撞見了幾次鐵鬃角豨。
有的是兩隻一起拱土覓食,有的是獨行的小個體,還有一次,是一頭老成些的公豨伏在半倒的古木旁,幾乎與樹影融成一片,若不是邱北鋒先一步抬手示意,許家明險些便要直接踏進它的撲殺範圍。
可經過第一場真正見血的廝殺後,他整個人已漸漸穩了下來。
再看見那些青黑矮壯的獸影時,胸口雖仍會先緊一緊,卻已不至於被恐懼一把攥住。邱北鋒在旁掠陣時,很少再像最開始那樣厲聲喝斥,只偶爾在關鍵處提醒一兩句。而許家明,也終於開始能把自己這大半年的基礎,真正用到實處。
步子怎麼切,眼睛先看哪裡,刀該何時橫開前勢,何時借力沉斬,他都在一場場短促卻真切的搏殺裡,慢慢磨出了感覺。
尤其是那式撼嶽斷潮。
最初時,他出這一招,還帶著明顯的蓄力與遲滯,像非得把滿身筋骨都先攢出一口氣,才捨得把刀壓下去。可隨著幾次實戰下來,他對這招的掌控,已越來越有味道。
不是單純的重,而是懂得何時發力。
有一次,一頭鐵鬃角豨自坡下斜衝上來,勢頭極猛。許家明並未急著迎面硬砍,而是先側步讓開半線,等那畜生前蹄落地、重心略沉的一瞬,才猛然轉身,單刀橫開它的衝勢,再趁它短短一頓之際,一記撼嶽斷潮重重壓進頸背。那一刀下去,血與塵土一同炸開,連邱北鋒都難得點了點頭。
再往後,他出刀的時機更精準了些。
有時借樹根地勢,有時借獸衝的慣性,有時甚至能故意賣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門,逼得鐵鬃角豨照着他想要的方向撲來,再從最合適的角度把那一刀送出去。雖還稱不上老辣,可比起初入林時,那個差點被第一頭靈獸嚇亂心神的人,已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時間不知不覺便挪到了中午。
墜星杉林上方的光也亮了些,從高高枝梢間照進來,將地上的血痕與泥濘都照得更清楚。師徒二人這一趟收穫頗豐,皮囊裡已塞進不少鐵角、獠牙、鐵鬃與腿筋,外加幾塊精挑下來的獸肉。對第一次由邱北鋒正式帶進大荒外圍實戰的許家明來說,這已算是個極漂亮的開頭。
於是邱北鋒也不再貪多,掃了眼天色,便道:「今日到這兒。收刀,回城。」
兩人一路出了墜星杉林,沿熟路返向破妄城。
等到了城中,血腥與濕氣才被城裡的煙火味與人聲沖淡了些。那些取下來的材料,按規矩都先交到邱北鋒手裡,由他統一去熟門熟路的鋪子變賣,免得許家明這樣的新手自己去,反倒被人看生臉壓價。
許家明沒有多問,只點頭應下。
他此刻心裡盛著的,更多是一種實打實的歡喜。
那不是贏了一場打鬥的單純得意,而是一種更真實、更有重量的東西。像他終於真真正正把自己踩進了大荒這片地裡,哪怕還只是最外圍,哪怕身邊還有師傅護著,可那種靠自己提刀、見血、活下來的感覺,已經足夠叫人胸腔裡都發熱。
於是他從邱北鋒那裡分開後,幾乎沒怎麼停,便帶著一身風塵與林間草腥氣,徑直往瑤光樓去。
還未真正踏進樓門,他心裡便先浮起了一個念頭。
沈碧蘿。
他想見她。
很想。
這念頭一冒出來,便像火星落進乾草裡,燒得飛快。於是他進了瑤光樓後,連下人房都未先回,便順著熟悉的樓梯往二樓去,腳步都比平常快了幾分。
而沈碧蘿,顯然早就把時辰算得很準。
她知道今日是邱北鋒第一次正式帶他去大荒外圍,也知道這種日子,他回來時必定不會太早。於是房裡早已備好了熱水,屏風後擺著一只高大的泡澡木桶,桶邊還繞著淡淡水汽,裡頭飄著幾片草葉與一點安神花瓣,香氣不濃,只是叫人一聞便覺得筋骨都能鬆下來。
許家明推門進去時,沈碧蘿正坐在窗邊,聽見動靜便轉過頭來。
她今日穿得很輕,鬆鬆一件水色薄衫,長髮半束,半散在肩上。見他一身塵土、眉宇間卻壓不住那點興奮,眼底便先浮起了笑。
「回來了?」
許家明點了點頭,還未說話,沈碧蘿便已起身走過來。
她先抬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碎草與灰土,指尖在他衣襟與頸側輕輕一掠,像拂去風塵,也像在確認他真的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待察覺他除了疲憊外並無新傷,她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才終於鬆了下去。
「先幫你擦擦身體。」她輕聲道,「你身上全是林子裡的味道。」
許家明被她推到屏風後,脫去外衫,沈碧蘿將布巾浸水沾濕,挽起袖子,拿著布巾替他擦洗肩背。
她的動作很輕,布巾沾了熱水從他肩頭慢慢滑下時,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細膩。許家明原本還有些不自在,可被她這樣貼近着伺候,聽著她不疾不徐地問一句「今日見著什麼了」,那點拘束感便很快被另一種暖意取代了。
於是他也低聲說起了今日的事。
從墜星杉林的陰濕冷氣,說到折骨洼裡那兩頭鐵鬃角豨;從邱北鋒怎麼一刀斬翻第一頭,說到自己第一次見血時手心發汗、幾乎又想起當初逃命的陰影;再到後頭怎麼一刀刀穩下來,怎麼學著剝取靈獸材料,怎麼聽師傅說空間袋與空間戒至少值一金獅等等。
他說得不算快,卻句句都是真實的。
沈碧蘿便一邊替他擦著背,一邊安安靜靜地聽。偶爾聽到驚險處,她的手指會極輕地一頓,卻不打斷他。等聽見他說起後面幾次出刀越來越穩,撼嶽斷潮也用得越來越準時,她才低低笑了一聲。
「倒真有點像樣子了。」
許家明聽見這句,回頭看她,眼底也跟著帶出點笑。
屏風後水汽氤氳,將兩人的眉眼都映得朦朧。窗外天色已漸沉,屋裡只點著一盞小燈,光落在熱霧裡,柔得像被揉開了似的。沈碧蘿的手還搭在他肩上,布巾卻不知何時已停了。她低頭看著水面上微微蕩開的漣漪,唇邊笑意帶著一點黏軟的懶。
屋裡的氣氛,也就在不知不覺間,悄悄變了味道。
許家明抬手,握住了她按在自己肩頭的手腕。
沈碧蘿抬眼看他,睫毛輕輕一顫,卻沒躲,只是眼波在熱霧裡微微一蕩,像被風吹皺的春水。
彼此默契的互相寬衣,兩人互相參扶著泡進熱水桶。
許家明整個人浸入熱水裡時,才真正覺得今天那一身繃緊的筋骨,終於慢慢舒展開了。熱氣從肩背一路滲進筋肉,將疲累一點點蒸散,連刀柄震出的麻意都跟著淡了下去。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只有浴桶中的水因動作輕輕晃動,拍在桶壁上,發出細小又柔緩的水聲。
再往後,屋裡的燈火便被水汽與帳影慢慢吞得更深。
屏風後頭,只餘下低低的說話聲、水聲,還有偶爾一兩聲帶著嬌意的輕喘,細得像夜風吹過半開的花。
窗外午後的餘光一寸寸落下來,將整間屋子收進溫柔的餘波盪漾中。
至於那一場只屬於兩人的鴛鴦浴,便也像這破妄城裡難得的一段偷來光陰,不必說透,只消讓那滿室未散的熱霧與花香,替它把後話都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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