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小誌-文字旅程印刷版-徵稿(8) - 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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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悠悠展開橙紅與淡紫暈染的帷幕，她牽著我的手一同沉浸在一片潔白無垠的鈴蘭花海。我們的掌紋拼合的頃刻，她暗暗在我血脈播下一縷春天。她彈指間撥響鈴蘭的花被，我冬眠的脈絡聞聲甦醒。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6Oph6C7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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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遞來一顆晶瑩的糖果，一縷甜光於舌尖瞬間綻放──我倆化為雙蝶，在金黃光芒中翩然起舞，樹梢的鳥兒吟詠著琉璃色的音符，隨著鈴蘭的花粉在我們翅尖的弧線綴成發光的星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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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何人？晨霧中的她將一朵鈴蘭簪上髮梢，將靜候破繭的名字，紡成一首朦朧的詩；我在何方？這裏是蜉蝣與星塵共舞的秘境，縹緲如她嫋嫋的輕霧，踏實若她掌心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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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飽蘸花蜜的手鈐在我額頭，雜念如花瓣上的泫露般蒸發──每道振翅划出的磷光，都在空氣中刻下永恆的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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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的心跳沉溺於花蜜飄蕩的律動之際──一束白色的強光刺破了這片純白的花海，縷縷花香遭割裂成閃耀的星砂，她的身影漸漸碎裂成殘缺的星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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剎那間，一聲清冽的呼喚彷彿從維度裂縫的彼端，輕盪而來。我緩緩睜眼，睫毛上還黏著殘餘的花蜜，花瓣的餘香仍縈繞心頭，卻發現懷裏緊抱著的是那本鈴蘭花圖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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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電流嘶響──廣播如霜刃切入，切斷秘境懸垂的最後一縷辰絲。消毒藥水與檸檬草精油淹沒了最後一絲花香，梭成無形的薄膜，緊絡著我的呼吸。我恍然置身於前往異國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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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連綿的花海早已退潮為人造皮革的荒漠，那鎧甲般的扶手，在我的斷點硌下迷途的座標，花海的裂痕被安全帶壓印成鎖骨上的勒痕，磷光墜落的軌跡化為航線圖上的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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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傳來規律的震動，耳機裏的搖籃曲被引擎的轟鳴捲進，在我耳蝸化作渦輪碎屑。舷窗外的雲隙光正滲透進機艙，在塑膠桌上投下顫動的光影，彷若她的手，卻在我五指間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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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服務員的微笑，是列印出的一朵紙花，瓣緣還軋著客艙服務手冊的虛線裁切痕：「先生，是時候用餐了，你要喝茶還是咖啡？」

那顆糖果的幻甜依然在舌尖上徘徊，濃稠的糖漿緊緊依附在喉頭，我按壓著喉結：「給我一杯清水好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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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服務員送來一杯清水，透明杯壁上的水珠凝結成一串懸掛著的鈴鐺。恍惚間，十三朵鈴蘭的幻影從冷霧中浮現──一瓣瓣懸垂著未送達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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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盒蓋子揭開的一剎，一股陳年青澀味刺進鼻腔，裏面盛著她最愛的青豆──那些我曾皺眉推開的溫柔，如今在低溫中，一粒一粒，凝成再也遞不出的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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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身撿起那張印著翼形標誌的皺褶餐紙，袖口輕輕擦過圖鑑的封面，擱在腿上的書本微微一震，一張生日卡悄然從書頁間滑落──泛黃卡片上的邊角捲曲若蝶蛹，背面還夾著一枚精巧的鈴蘭御守，絹面早被時光洇成毛邊，蝴蝶結的弧形仍封印著她指尖的餘溫，當我指尖輕輕拂過褪色的刺繡之時，那斑駁的字跡倏然羽化成蝶──「傻瓜，生日快樂！這款御守是一對的，見御守，如見我。」一層層鱗粉拼貼出她存在的摩斯密碼──那年她在我掌心敲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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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上耳機，傳來她十七歲時在課室輕哼的旋律，慢慢將舷窗外的雲層摺疊成當年黑板溝槽裏，垂垂墜下的粉筆灰雪，那杯無味的清水，在味蕾上迸開她偷偷放進我抽屜的彩虹糖味道，那些糖紙，總被我指腹翻摺，於她的生物科筆記簿的扉頁，舒展成一朵朵鈴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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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閱讀燈漸次昏暗，悄悄滲入她當年調至最暗的顯微鏡光圈，鈴蘭花粉在載玻片上投射出星雲般的陰影。「你看。」她將目鏡讓給我時，睫毛在頰上投下測微尺的刻度：「這些花粉管破裂的裂痕，像不像我們上次放學後偷偷在黑板上畫的星座連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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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枝椏垂下她春絲般的低語：

「明年的約定，你還記得嗎？」

我閉上眼睛──

她站在花海中央，捧著十三朵鈴蘭向我招手，那雙藏進晨曦的眼睛，正在編織沒有盡頭的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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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筆作縫針，思憶為絲線，縫補鈴蘭夢中漸淡的殘影，五千個字穿越三千四百公里雲霧，一針一線，將散落的花粉，在信箋上穿引成十三道星宿，縫就那封郵戳從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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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帶的警示燈亮起，廣播掀開這座她收藏在剪貼簿的城市──雪花紛飛，一瓣一瓣，落在永遠懸缺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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