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序的代價 - 049.[糖果屋]扭曲的信念

蕭子澈不敢呼吸。

尹凡的話比頸環的腦波感應器還要精準，直接測出他想要隱藏的事情。尹凡能單從一個人的呼吸和心跳判斷出患者的狀態，或許他也能從一個人的用字遣詞，深挖出他藏在心底的事情。

蕭子澈突然好奇了，尹凡眼底裡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但他又不敢問。

尹凡說得太好，蕭子澈反而覺得自己不配；說得太差，他又會陷入自責的泥淖。

蕭子澈的眼神閃爍，試圖掩蓋他此刻內心在想什麼。

「不說話了？」尹凡緊盯著蕭子澈，當蕭子澈有了想要起身逃避的動作時，尹凡的手在瞬間施力，緊緊抓住蕭子澈的衣領。

「蕭子澈，你不累嗎？」

蕭子澈張大了眼，腦袋裡一片空白，這是一個簡單的是非題，但他卻答不出來。

「都已經在這個鬼地方了，還努力當一個正常人，你不累嗎？」尹凡的聲音很輕，用比羽毛落地還溫柔的語調，觸動蕭子澈的心底，泛著漣漪。

「你沒有慾望嗎？你沒有想法嗎？」

蕭子澈感覺到尹凡拉扯衣領的力道便得更沉了。

「你能不能有一個瞬間，先想到你自己！」尹凡的咬字很清晰，伴隨著越來越重的語氣，將他說出口的字句邊角銳化，最終插進他的心口。

蕭子澈想說——他憑什麼能先想到自己？

這些年來，他刻意麻木並鈍化自己的感受，他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心口還是好痛。

鮮血淋漓。

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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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看穿後崩潰的瞬間，比子彈射進胸膛裡撕扯血管的速度還要快。

蕭子澈感覺臉頰有什麼東西滑過，很輕的拂過，伸手一摸才發現原來是眼淚。

他為什麼哭了。

當蕭子澈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他試圖止住眼淚，卻發現那股積壓在心底已久的情緒，怎麼樣也壓不住了，潰堤的眼淚如洪流傾瀉，滑過他的顴骨和頰邊，順著下頷線流淌，最終匯聚在下巴尖。

一滴滴落到地面。

蕭子澈再也撐不住身體，最終跪在地上，一隻手摀著眼睛，無聲哭泣。

尹凡坐在階梯上，他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看著蕭子澈的眼淚墜落在地面上。尹凡伸出手，在蕭子澈不遠處的地方，接住了他的淚水。

悲傷在這瞬間彷彿有了實質的重量，砸在尹凡的手上。

沒有人再繼續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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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很久以前，尹凡也這麼哭過。

那時年少的尹凡拿著一本書在認真觀看，蕭子澈就坐在一旁寫作業，一雙小短腿在空中晃蕩，他用很潦草的字跡敷衍了作業，然後纏著尹凡給他唸故事。

「我看你這幾天都在看這本書，有這麼好看嗎？念給我聽啦！」蕭子澈不依不饒地反覆說。

尹凡嘆了口氣，闔上書本無奈說：「這本書我看不懂，也無法跟你說了。」

「這麼難啊！你連《靈序經》都看得懂，這個字這麼少，你看不懂啊？」

尹凡拿著手中圖片可愛、畫風溫馨的繪本，輕輕撫摸《做錯事了不要怕》的書名，他說：「這本書上的主角是個跟你年紀一樣的男孩子，他很冒失又衝動，經常好心做錯事。」

「他做錯了很多事，但他的媽媽都沒有罵他，反而鼓勵他誠實把話說出來，媽媽陪他一起收拾殘局，最後他還能得到媽媽的稱讚和擁抱。」

「嗯啊，有什麼不對嗎？」蕭子澈不理解地歪著頭。

尹凡的手握緊了繪本硬殼書封的邊緣，聲音有些僵硬回應說：「為什麼？這本書不對吧，做錯事了就該接受懲罰。」

「可是我媽媽說我是小孩，大人都會做錯事，小孩也會做錯事，這很正常啊。」蕭子澈理所當然指著書名上的大字說：「所以犯錯之後不用害怕，改正錯誤就好，不是這樣嗎？」

「不可以犯錯！犯錯就是要被懲罰！我媽媽就是這樣說的！」尹凡有些激動，平常如蚊蚋的嗓音也跟著大了起來，用盡全力的吼出聲，「這個繪本上是錯的！為什麼老師要我看錯的書！這沒意義啊！」

蕭子澈被尹凡驟然爆發的怒氣嚇到，那張圓臉上常掛著的笑容消失了。

「但是我媽媽……」蕭子澈有些不甘心，小聲嘟囔說：「她跟繪本上的媽媽一樣啊。」

……

尹凡的眼淚來得比午後雷陣雨還突然，就這樣落了下來，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

那時的蕭子澈看到尹凡的眼淚，他慌亂地安慰著尹凡，卻怎麼樣都無法止住他地眼淚。

最後蕭子澈蹲在尹凡面前，兩隻小手交握成碗狀，小心地接住了尹凡的眼淚。

蕭子澈的臉上依舊掛著憨直的笑容，和尹凡說：「小么哥哥，我把你的難過接住了，等等我們拿眼淚去澆樹，這樣小樹苗就會長成大樹了喔。」

「爸爸說，小孩哭著哭著，就會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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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澈守夜，他沒坐在床上，選擇坐在地板。

坐在一個離尹凡最遠的位置。

蕭子澈呆看著陽光漸漸滲入室內，想到白天那段突兀的談話，因為他的崩潰而暫停，尹凡並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們二人維持著很近卻又不冒犯的安全距離。

蕭子澈向尹凡的方向伸手，從他的視線看過去，那雙粗糙的手掌正好擋住尹凡的臉。

一開始接觸，蕭子澈在各方面都忌憚尹凡，卻曾不害怕過；而如今蕭子澈開始害怕尹凡了，尹凡粗暴地揭開了他的傷口，不給任何治療手段或麻藥，只是任由他痛。

他甚至有點討厭尹凡，為什麼尹凡又要自己的試探底線，卻又不真的踩進來。

這樣讓蕭子澈連反駁和抗辯機會都沒有。

『請不要怕我。』在上一關結束時，尹凡曾在蕭子澈的耳邊的話，在黑暗中迴盪著。

『若連你都怕我，那這個美德樂園就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蕭子澈很茫然，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與尹凡互動。他很想逃跑，脫離秩序和框架，躲到世界的盡頭。

他願意用盡所有的力氣，跑斷腿也沒關係，只求能跑到一個願意容納他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沒有人認識自己，他可以重新開始，只要沒人知道他的過去，那麼那段過去就不算存在。

而他可以活成理想的樣子。

蕭子澈抱著腿，把臉埋進自己的膝蓋裡，在滿室寂靜的陪襯下，他的心跳和呼吸是此刻唯一喧囂的東西。

蕭子澈不知道過了多久，陽光緩慢爬上衣櫃的第一格抽屜。

那些茫然和無助順著他的呼吸，緩慢沉澱在心底深處。

……

他在美德樂園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還有人需要他。

蕭子澈撐著膝蓋緩慢起身，身形微微一晃，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

「尹凡，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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