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道院的走廊很安靜,挑高的穹頂繪著神話故事,走廊的牆面掛著彩色玻璃,耳畔仍能聽到眾人誦經的聲音,節奏平穩單調,讓人聽了昏昏欲睡。
噠噠的腳步聲響起,在看似無盡的長廊中迴盪碰撞,最後交織成有人在身後追趕的錯覺。
長廊的盡頭比預想地還要乏味,是一處院子,灰色的水泥和枯燥的景致,只有在冬天裡落盡葉片的枯枝,和跪在庭院正中心的身影,在紛飛的雪下孤傲直立。
他的黑色短髮上落了雪,半化的雪水順著髮絲滴滴答答落下,在深藍色棉衣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也在誦經,聲音微弱,語尾顫抖得厲害,好像隨時都會暈厥過去。
蕭子澈戴起自己的帽子走上前,他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大哥哥,大概是十二歲的年紀,黑色的髮絲服貼在臉頰側,冷白的肌膚如瓷,抬眸對視的瞬間,蕭子澈覺得他眼裡的情緒被霾害般的灰霧眸子擋住了。
他的嘴唇被凍得發紫,牙關打顫的聲音好像在求救,卻又什麼都沒說。
蕭子澈整個人被母親裹成一顆球般,層層衣服外套疊加,穿得厚重又溫暖,走起路來有點滑稽。
他姿態笨拙地走上前,看著少年擔心問:「天氣好冷,你這樣會感冒耶,我去找大人幫你。」
「不用……等打鐘就能起了,再……五分鐘吧……」少年介於變聲期的嗓音混濁,乾啞得厲害。
蕭子澈有些擔心,在一旁踱步兩圈,隨後解下自己的圍巾,套在少年的脖子上。
少年的眼睫輕顫,眼裡帶著幾分不可置信,他看著蕭子澈的動作,確認他不是動粗,而是將帶有自己體溫的圍巾讓給他。
溫暖的圍巾。
「你要吃巧克力嗎?爸爸說吃東西有熱量,會溫暖一點。」蕭子澈掏出口袋被體溫捂得半化的巧克力,遞到少年面前。
巧克力,在這裡算是很高級的零食,甚至會被人當作供品。
少年的指尖通紅,但伸手的動作很快,毫不猶豫拿起巧克力往自己嘴裡塞,連沾在指頭上的殘屑都沒放過。
蕭子澈也蹲下來看著少年,更顯得他圓滾的身子像顆球,帶著親切的喜感。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我叫蕭子澈,我爸爸是消防員的大隊長,我也是小隊長!我經常跟媽媽來恆道院的。」
少年感受嘴裡擴散開來的巧克力糖,帶著可可香氣與甜膩的感覺,佔滿他的嘴,有點黏牙,讓他難以說話。
蕭子澈滿臉期盼地看著他,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
「我……叫小夭……」少年的眼神閃避,自我介紹的聲音如雪落下的動靜,就這麼消散在風中,好似沒有存在過。
「小么?哪個么啊?」蕭子澈抓抓頭,他才六歲,認的字不多,還沒等小夭回答,他恍然大悟說:「啊!是不是老么的么,你上面肯定有哥哥姊姊對吧?我也有同學的綽號叫阿么!」
小夭低垂著眸子,迴避蕭子澈天真又純善的視線,小聲回了句:「……嗯。」
好不容易,鐘聲響起,蕭子澈比小夭還開心,趕緊把他拉起來,雖然他年歲比小夭年輕,但比同齡的孩子長得高壯,能夠撐著瘦弱的小夭行走,連拖帶拉地前進,兩人一起躲到走廊內避風。
蕭子澈也終於想起,鐘聲響起,代表早課結束,他媽媽若找不到人,回家會被罵得狗血淋頭,所以蕭子澈急著要回去禮拜堂內。
「小么哥哥再見!」蕭子澈對著小夭道別,之後就趕緊跑回去。
一直到長廊的盡頭,小夭的身影已經幾乎看不到了,蕭子澈還是回頭朝他的方向揮揮手,然後才消失在轉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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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只要蕭子澈來恆道院,他就會找藉口溜出來找小夭。
小夭大多數時候都跪在院中做早課,蕭子澈就會在一邊陪他,最後兩人敷衍著早課,認真分享蕭子澈口袋內私藏的糖果與零食。
小夭話少,所以大多數時間都是蕭子澈說話,偶爾小夭答腔。
即使小夭的反應稱不上熱絡,但蕭子澈的熱情不減,圓圓的臉上掛著笑容,依舊「小夭哥哥」、「小夭哥哥」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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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後,媽媽說要換一間恆道院去做早課,蕭子澈好奇問了一句,才知道之前常去的那間恆道院,聖師殺了人被逮捕了,現在那間恆道院沒人要去了。
蕭子澈擔心小夭,所以隔天一下課,揹著書包在恆道院前東看西看,想要找機會鑽進去。
蕭子澈用力推開被紅油漆潑得面目全非的大門,然後閃身鑽進恆道院內。
他在長廊內奔跑,書包內的東西發出匡啷、匡啷的碰撞聲,和他的腳步與心跳一起,焦急的聲響被空曠的走廊放大數倍。
前方不遠處有聲音傳來,好幾個人大聲辱罵著誰,蕭子澈不完全理解這些話,但直覺覺得這些都不是什麼好話。
他躲在牆角偷看,就見小夭被一群男生圍在中間,他們一邊踢小夭,一邊嘲笑他,小夭捂著肚子,像個破布袋被眾人踩踏。
蕭子澈心急了,卻也不敢正面和這些中學生起衝突,最後他靈機一動,決定去禮拜堂內敲響大鐘,他用盡全力拉著敲鐘繩,清脆的鐘聲乍響,塞滿了整個恆道院。
他從窗戶一角偷看著那群中學生跑走了,才趕快到後院去找小夭。
蕭子澈還記得爸爸教導的,不敢亂動小夭,怕他有骨折,只能拍拍他的肩膀看他還有沒有意識。
小夭的眼睛腫得厲害,只能半張,看見是蕭子澈,登時扯出一個不對稱的詭異笑容。
「你還來啊……你不怕被我詛咒啊……」
「我幫你叫救護車,我爸爸開車很快的,他是大隊長,他會咻地把你送到醫院,你等等!」蕭子澈說完,又像個小旋風一樣,跑到街上去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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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蕭子澈按照小夭說的狗洞位置,有空就鑽狗洞進來找小夭。
他其實不是來找小夭玩的,小夭的個性很安靜,說話也不有趣。
蕭子澈只是覺得小夭需要幫助,所以他盡可能地幫助小夭,給他帶肉包、偷拿家裡的紗布和OK蹦,小夭身上時不時就出現傷口,他自己又不太在意,蕭子澈在一旁看了都在替他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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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有一天,恆道院的大門被重鎖鎖上。
在執行署的安排下,恆道院又重新修整過,同時有一位新的聖師進駐,蕭子澈的媽媽很開心,因為另一間恆道院真的太遠了。
依舊莊嚴肅穆的恆道院,蕭子澈跑到恆道院深處的院子裡,他發現院子內煥然一新,種滿了很多花卉,擺上幾張庭院桌椅,弄得溫馨又漂亮,很適合在那裡享受日光浴或是下午茶。
但是這個漂亮的院子裡,沒有小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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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子澈被尹凡叫醒,他的意識還停留在夢裡,看著眼前的尹凡,迷糊喊了一聲:「小么哥哥?」
尹凡的左手停滯在半空中,那個稱呼像是一根尖銳的魚勾,牢牢卡在大腦深處,強行將封藏的記憶拖出來見光,他的意志如池底的魚在掙扎,翻攪出滾滾泥沙。
他的左手,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
蕭子澈自己坐直身子,雙手揉了揉臉,感覺腦袋清醒了點,才轉頭看著尹凡。
「不好意思,剛剛還沒醒,只是覺得你很像我小時候認識的一個人。」蕭子澈說完,舉手伸了懶腰。
「你之前說夢話,說要請誰吃巧克力,也是在請那位小夭嗎?」尹凡的左手埋在棉被堆裡,試圖抓住棉被舒緩顫抖,卻徒勞無功。
「啊,是啊,我昨天也有夢到啊?沒印象了。」
「嗯,我都好奇小夭是什麼樣的人了,能讓你夢見第二次。」尹凡笑著說。
「小么啊……」蕭子澈仰頭想了想,「現在回想起來,是挺可憐的一個孩子,他總是被欺負,我以前都在幫他包紮傷口,讓人放心不下。」
「但你覺得我和小夭像?」
「就輪廓有點像,但他的髮色是黑色的,而且小么個性很內向,跟你差多了。」
尹凡低頭輕笑著,臉上鏡片反著冷光,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他從棉被堆裡抽出那隻終於不再顫抖的左手,輕聲說道:「是啊,我們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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