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黃的信紙上頭墨跡斑駁,混雜著道道乾涸血痕,也不知是寫信時嘔血所染,還是臨終前以鮮血續筆。字跡雖已暈散,仍可辨出其中凌厲筆鋒。
凌雲志凝神看去,上面寫著:
吾柳傳風,領左右備身之職,奉天子密詔,緝查天璣令。
不料消息走漏,群小覬覦神物,誣指吾私吞令牌,竟結黨合圍,阻吾歸路。
數月之間,吾孤身轉戰千里,掌中劍不知斬落多少宵小,奈何同道倒戈,腹背受敵,終至重傷至此。
然天璣令,吾實未得,唯查得其蹤跡,似已流落南疆。
此卷《玉髓經》,乃吾追查天璣令線索之際所得。本欲藉此神功療傷復仇,奈何此經玄奧酷烈,吾傷重之下強行參修,終遭真氣反噬,傷勢再難壓制。
今日困坐幽谷,非吾甘願苟活,實恨奸邪未除,天子御託未竟,便已命不久矣。
後有見信者,倘能持此經書、查明箇中源委,替吾一雪此恨,柳某九泉之下,亦當感念不忘。
柳傳風絕筆。
凌雲志指尖忽然一頓。
腦海深處,忽有一幕陌生的景象閃過。昏暗的樹林裡,依稀有兩道人影低聲交談。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天璣令現世,由不得他不入局。」
天璣令……
凌雲志眉頭微蹙。那聲音究竟是誰?他又為何會對這三個字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
然而,那些情景卻如水中浮影,轉瞬即逝,再也抓不住半點痕跡。
倉紫盈見凌雲志專心讀信,便獨自移步至那青石壁前細看。那孔洞形狀不甚規整,內壁卻隱隱刻著一個寸許大小的八卦圖,凹槽紋理極深。這般形制,莫非是某種機關?倉紫盈暗忖。再細看那八卦凹槽,竟隱隱覺得似曾相識。只是任她如何回想,一時也想不起究竟在何處見過。正思索間,一聲悶哼傳來。
倉紫盈轉過頭,只見凌雲志抬手按住額角,雙眼緊閉,眉頭緊蹙,神色痛苦。
「你怎麼了?」倉紫盈急道。
凌雲志沒有答話,只閉目緩了片刻,待那陣刺痛漸漸退去,才緩緩睜開雙眼。見倉紫盈仍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他輕輕搖了搖頭:「無妨。」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書信,想起倉紫盈尚未看過,便將信遞了過去。
「姑娘也看看吧。」
倉紫盈接過信,低頭讀了起來。
「天璣令?」她脫口道,抬起頭,神色間滿是驚異。
羅錚當日在南疆提及此物時,她只當那是江湖傳聞,誰知如今竟會在這深埋地下的遺骸身上,再次見到這三個字。看這信中所言,此人竟也是因追查天璣令而遭人追殺,最終重傷困死於此。
「你也聽說過?」凌雲志問道。
倉紫盈點了點頭,將信還給凌雲志,又將自己在南疆從羅錚口中聽來的事情一一道出。
凌雲志始終沒有插話,只靜靜聽著。待她說完,他沉默片刻,才道:「若羅錚所言屬實,這天璣令竟有如此能耐?」
倉紫盈道:「我當時也覺得匪夷所思,只當是江湖傳聞罷了。」
凌雲志垂眸看向手中那封遺書,神色微沉。
「可如今看來……至少這東西,確實曾讓不少人為之喪命。」
凌雲志緩緩抬頭,長嘆一聲道:「不知為何,我讀到這三個字,竟腦中閃過一些景象和聲音,可細想卻又什麼都想不起來。」
倉紫盈道:「莫非你墜落黑風峽與這天璣令有關?」
凌雲志一怔,沉默片刻,才苦笑道:「……我不知道。但如今看來,或許並非沒有關係。」
他低頭望向手中的書信,心中卻越發沉重。自身來歷未明,前塵盡忘,如今又牽扯出天璣令這樁是非,前路究竟還有多少未知,實在難以預料。
他將書信重新摺好,抬眼望向眼前的白骨,沉聲道:「前輩遺書之中,字字皆是血淚託付。既然上蒼讓我二人在此遇見前輩遺骨,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倉紫盈點了點頭,道:「前輩拚死將遺珍祕信護持至此,想來便是不甘自己的冤屈永墜塵埃。既然今日讓我們遇見了,總不能再讓它埋沒於此。」
凌雲志沉默片刻,將書信與羊皮卷小心收入懷中,隨即對那骸骨恭敬拜了一拜,鄭重道:「前輩高人在上,晚輩今日承接此物,實不忍前人遺珍永沉黑暗。來日待在下查明自身身世來歷,定當竭力查清箇中源委。今日冒昧取走,多有失禮,還望前輩見諒。」
他的目光落在枯骨腰間那枚古翠斑斑的牙璋之上。此物既是前輩身份之憑,若能帶在身上,日後查證其來歷,自有助益。只是想到此物伴隨前輩至死未離,他凝視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取走。
他俯身替那具白骨理了理殘破衣袍,低聲道:「前輩放心,這封遺書與《玉髓經》,晚輩必當妥善保管。至於此物,便留在前輩身旁吧。」
他四下打量一番,見凹洞一隅散落著不少碎石,便俯身將石塊一一搬來,在枯骨周遭壘起一座小小石塚,將那具遺骸掩護其中。
大功告成,二人這才收攝心神,長衣一擺,穿瀑而出。
出了瀑布,倉紫盈望著那濕滑陡峭的崖壁與飛濺的水花,面露難色。
凌雲志轉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遲遲未動步伐,知道這一段水勢太急、落腳處濕滑難辨,尋常輕功身法在此處也難有十足把握,便道:「這高台陡峭,石滑難行,我背妳上去。」
倉紫盈尚未答話,凌雲志已在她身前蹲下。她望著那道背影,遲疑了半晌。方才墜瀑那一遭,他都將自己整個人護在懷中,如今不過是讓他背一程,又有什麼好扭捏的?
思及此處,她終究還是伏上了他的背。雙手環住他的肩頸時,耳根卻莫名熱了起來。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LoEtfXojD
凌雲志背起她,提氣躍上。他背著一人,行動到底不如平日敏捷,只能一步一步尋著落腳處向上。好在他輕功深厚,雖添了一人的重量,縱躍落腳仍是極穩。片刻之後,兩人終於登上瀑布旁的高台。
只見那穹頂裂口處,已露出一片蔚藍如洗的晴空。
「出口應當就在上面。」凌雲志道。
他雙膝微蹲,將倉紫盈放下,隨即朝她伸出手去。倉紫盈微微一怔,還未反應過來,手已被他握住。凌雲志提氣而起,踩著亂石稜角連番縱躍,牽著她一同穿過那道丈許寬的裂隙,落在洞外實地。
日光驟然刺入眼簾,倉紫盈雙眼被刺得微微瞇起。
兩人站在一處突出於山壁的高台之上,旁側有一條殘舊石階,沿著山壁蜿蜒而下,直通底下一條寬闊奔騰的大江。放眼望去,只見兩岸崇山峻嶺連綿不絕,滾滾江水擊石而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直到此刻,山風拂面,耳畔盡是浩蕩江聲,兩人才真正感覺回到了人世間。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再回來此處?」倉紫盈凝望著眼前的滔滔江水,輕聲問道。
「那瀑布之後,還有樁謎團未解。」凌雲志道,「待他日安定下來,再回此處查探也不遲。」
話音未落,指間忽有微溫傳來——倉紫盈的手指似是無意識地動了一下。凌雲志一怔,低頭望去,這才察覺自己竟仍握著她的手。他連忙鬆開手,退開半步,微微低頭道:「倉姑娘,多有冒犯。」
掌心空了下來,那一縷殘存的溫度卻久久未散,竟讓他一時有些無所適從。這天地之大,江湖之遠,如今的他身世成謎,前路更是茫然。放眼四顧,竟只有身旁這個姑娘,是他在這茫茫世間唯一認得、也唯一能夠信賴的人。
他望著眼前浩蕩江水,過往數月與這姑娘在洞中相依為命的種種情景,逐一浮上心頭——她如何在崖底救他、幫他敷換藥、縫毯予他禦寒,又如何在雷雨夜裡讓出容身之處。
想到此處,凌雲志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迎上倉紫盈的目光。
「倉姑娘,這些日子以來,妳的救命恩情與百般照拂,在下永誌不忘。我雖尚不知自己身世來歷,但此心可鑒——往後江湖路遠,只要我一息尚存,絕不教任何人傷妳分毫。但凡姑娘有所差遣,縱赴湯蹈火,亦絕不皺一皺眉頭。此言,蒼天可表。」
他這一番話,說得鄭重又懇切。
平日裡,倉紫盈只當這人是塊不解風情的木頭,孰料他竟能說出這般重如千鈞的誓言。那一字一句落在心口,教她心頭酸熱,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誰知她還未從這番話中回過神來,卻見他眉頭微蹙,低聲續道:「我本想親自護送姑娘回府,以踐此誓。只是我身上謎團未解,前路吉凶未卜,恐招來仇家尋仇。若一路同行,反倒連累姑娘。不如我暗中跟隨,姑娘只管大大方方走妳的路,若有異狀,我自會現身。」
倉紫盈怔了怔。
她方才還因那番話而心緒起伏,這會兒卻聽得半晌無語,險些以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心頭那點感動頓時化作了幾分哭笑不得,忍不住輕輕抿了抿唇,這才斜睨著他道:「暗中跟著?」
「虧你想得出來。」她眉梢一挑,語氣也跟著沉了幾分,「我倉紫盈行走江湖,何曾需要人躲在暗處偷偷摸摸地護著?你既說了要護我,那便正大光明地跟在我身邊便是,鬼鬼祟祟算什麼道理?」
凌雲志見她似是動了真怒,張了張口,卻不知從何辯起。
她揚起小臉,理直氣壯地繼續數落:「你方才還說,若是我有所差遣,縱赴湯蹈火,亦絕不皺一皺眉頭。現在就立馬反悔了?」
凌雲志一時語塞。
倉紫盈見這塊木頭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當下強忍笑意,板起俏臉道:「好啦!本姑娘正好也要在江湖上走動走動。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帶你一程,陪你尋回記憶。走吧!」說罷,也不等凌雲志回話,轉過身,踩著石階便往山下行去。
二人沿著壁間殘舊的石階而下。越往下行,濤聲越大,水氣撲面而來。
待最後一級石階走盡,兩人終於踏上灘頭。舉目縱觀,只見橫在眼前的江水深不可測,色黑如墨,波濤翻滾,發出如雷轟鳴。
凌雲志提劍駐足,神色凝重:「前頭陸路已斷,唯有迎著水勢往下,看能否尋得出路。」
倉紫盈掠了掠被濕熱江風吹散的鬢髮,點頭應好。
計議已定,二人當下便沿著那片濕滑的亂石灘,高一腳低一腳地往下游尋路而去。誰知走到盡頭,前方絕壁陡然拔地而起,直插滾滾黑水之中,竟再無落腳之處。
正當二人一籌莫展之際,隆隆濤聲中,忽地傳來一陣悠揚古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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