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洞中鏟刃入沙的「沙沙」悶響不絕。
凌雲志渾身早被熱汗濕透,仍咬牙往地道深處掘進。
正揮臂間,落鏟處陡然一空,幾粒碎石滾落,隨即一股風迎面撲來。凌雲志手下一頓,顧不得已被磨破的掌心,當即丟下木鏟,右掌運勁向前推去。只聽亂石滾落,前方霍然破開一口窄洞。
他伏地一撐,順著洞口鑽了過去。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一時怔住——這窄洞之外,竟是一座極其開闊的巨大溶洞。洞內無數鐘乳石如冰晶林立,有的倒懸如利劍,有的拔地而起如巨柱,自生著一抹奇異螢光,將滿洞照得如同月下一般。
凌雲志正欲邁步,足下卻是一沉。低頭看去,足底泥沙間已慢慢滲出細流,沿著舊河道往前匯集,流向一條不知去向的暗河之中。那原本乾涸的水脈到了此處已然復甦,空曠的溶洞深處,隱隱傳來淙淙的流水聲。
凌雲志沿著蜿蜒水道一路前行,初時河床低窪,水聲潺潺。行至深處,地勢忽高忽低,時而踏石而下,時而攀岩而行。越往前行,水聲越發震耳。
也不知走了多久,轉過一處陡峭的岩角,眼前出現一道約莫兩丈高的巨大落差,地下河自高處傾瀉而下,水霧瀰漫,宛如一掛白練垂落於幽暗石窟之中。水幕之後,那幽暗穹頂間似有一縷微光透入。
此處岩壁濕滑難攀,僅有壁面幾處凸起的岩稜與下方的石筍林可供借力。那些立足點又被水汽浸得濕滑,落腳極難站穩。
凌雲志深吸一口氣,足尖一叩,身形已拔地而起。他借力石筍、懸石連番起落,途經那覆滿青苔的濕滑岩稜時,足尖只在其上一沾,便已借力掠過,身形絲毫不停,轉眼便穩穩落上高台。
待登上最高處,抬眼望去,只見穹頂裂開一道丈許寬的縫隙,幾縷天光正自其間斜斜灑落。那縫隙下方正巧堆疊著幾塊塌落的巨石,參差起伏,倒像是一條天然石梯直通洞外。凌雲志踩著亂石稜角幾步縱躍,輕而易舉便穿過裂隙,落在洞外實地。
天地驟然開闊,蒼山遠水盡收眼底。山風拂面,他靜靜立著——眼前的萬里山河彷彿褪了色,唯有腦海中那堆石穴篝火,與火光映照下那張含笑說話的臉龐,愈發鮮明。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不覺揚起一絲笑意,邁開腳步,循著來路疾行而回。
凌雲志趕回石穴,將外頭探明出路之事簡短說了。
正在生火煮食的倉紫盈手下一顫,手上東西差點落地。她怔怔地看著他,低聲道:「當真……能出去了?」
凌雲志點點頭。
「那出去以後……我們是不是就要分開?」倉紫盈輕聲問道。
這些日子在此絕谷之中,與他相依為命、晨炊暮息,是她平生未領略過的安穩。她甚至想過,若此生便困在這方天地,與這人相伴左右,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凌雲志一時語塞,不知如何作答。這些日子以來,他一心只想尋得出路,帶她離開這座絕谷;可臨到要走,才省悟到自己早已將這方小小石穴視作歸處。而眼前這個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少女,亦成了心頭最難割捨的牽絆。
然而一想到自己身世未明,前路吉凶難測,又想到她離家百日,家中父母定然焦急萬分。他深吸了一口氣,硬是壓下滿腔留戀,生硬道:「妳離家許久,家裡人定是萬分著急。等出了谷,趕緊回去,莫要再讓家人擔憂。」
倉紫盈神色微微一黯,低頭不語,半晌才道:「那我們何時走?」
「明日,多拖無益。」
凌雲志說完便轉過臉去,轉身走向那地道,埋頭拓寬出口。
翌日清晨,兩人收拾行囊。
數月困居谷底,原本空無一物的石穴,早已添了不少生活痕跡,只是真正能帶走的實在有限。倉紫盈低頭望著那些親手做下的小物,一時竟不知該從何收起,終究只得收拾了幾包曬乾的肉食與果乾裝入袋中,又將那包霍掌櫃給的金葉子貼身藏於懷中。
一旁,凌雲志端正地摺好那張她親手縫製的兔毛毯收入包袱,隨後繫緊包袱往肩上一搭,右手已順勢握住了那柄碧泉劍。
「待會兒進了祕道,內裡窄小,妳伏在我身後,萬事小心。」凌雲志叮囑完,便俯身鑽入那道深掘出的槽溝。
倉紫盈站在那堵藤木圍籬前,轉頭凝望這住了數月的岩洞,那堆篝火、那張木榻、那一方她親手整理出的角落,皆已熟悉得如同家一般。直到凌雲志的呼喚聲傳來,她這才收回目光,俯身鑽進了那窄縫之中。
那通道雖狹窄,卻也不難爬,不多時,兩人便一前一後地鑽了出來。
倉紫盈怔怔望著眼前壯闊的溶洞,穹頂高懸,鐘乳石倒垂,水聲在空曠石壁間回蕩不絕。只是甫一踏入此處,地底陰寒的水氣便撲面而來,她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
「跟緊我。」凌雲志低聲道,引著她往地勢高處行去。
凌雲志每躍上一處岩石,總會停下身形回望,伸手相扶。幾處濕滑難行之地,倉紫盈便扶著他伸來的手穩住身形,一路小心前行。
眼看兩人已至那處最險峻的飛瀑高台。凌雲志指著前方橫立的石筍,沉聲叮囑道:「這一段最是濕滑,妳跟著我的落腳處便好,莫要在那岩稜上停留。」
倉紫盈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縱身而起,緊隨凌雲志的身影,在石筍與懸石間連番借力。行至半途,她一腳踏上一處濕滑的岩稜,右足一滑,身形不由晃了一下。倉紫盈心頭一驚,幸而她應變極快,急忙沉氣提身,這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這一番驚險已教她出了一身冷汗,接下來落腳時越發小心。豈料此處瀑布水勢洶湧,激起的水花夾著濃重水霧,迎面撲來。就在她縱身躍向最後一處岩稜之際,忽有一蓬水花劈頭打來,砸得她雙眼一眯。已登上高台的凌雲志瞧見她最後一步落足稍亂,心知不妙。
果然,倉紫盈受水霧所阻,最後一步落足之時失了準頭,腳下猛地一滑,身子頓時向後仰去。就在這一瞬,凌雲志俯身縱躍而下,長臂一探,堪堪將她攔腰抱住。可此時兩人皆已失了落腳之處,身形仍不住向下墜去,眼看下方嶙峋石筍已逼至眼前。
半空之中,凌雲志目光一掃,忽見瀑布水幕之後似有一片幽暗空隙,心念電轉,當即瞅準身側一根突出的石筍,猛然伸足一蹬。借著這一蹬之力,兩人下墜之勢陡然一偏,身形擦著嶙峋石尖橫掠而過,直直朝那道飛瀉而下的瀑布跌去。
倉紫盈只覺眼前水霧一暗,緊接著一股暴烈巨力劈頭蓋臉砸來,震得她耳畔轟鳴激盪。那狂暴的水幕不過阻得一阻,下一瞬,兩人已狠狠撞上了實地。耳邊傳來凌雲志一聲悶哼,她自己也是一陣天旋地轉。
待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此時被凌雲志緊緊攬在臂彎之中,隔著浸濕的衣衫,只覺對方胸膛炙熱,連心跳聲都清晰可聞。她心中一陣慌亂,一張俏臉羞得飛紅,忙不迭使力掙脫,翻身爬了起來。
倉紫盈轉頭看去,只見方才墜入的瀑布就在洞口之外,水幕傾瀉而下,激起漫天水霧,將洞外的景物遮得朦朧不清。她這才發現,兩人竟誤打誤撞墜入了瀑布後方的一處洞穴。
「你……你怎麼樣?」
方才凌雲志眼看便要墜地,下意識將內力凝聚於背脊,護住周身要害。只聽「砰」的一聲,背部重重撞上石面,震得他胸口一悶。
他原以為這一下少不得要受些傷,誰知除了背心一陣悶疼,竟未傷及筋骨。想來是背後包袱裡那件厚實的兔毛毯替他卸去了幾分力道。
「不妨事,並無大礙。」
凌雲志雙手撐在身後,正欲起身,指尖卻忽然碰到一處異樣。他微微一頓,又伸手摸索了兩下,這才察覺身後的地面並不平整,似有什麼東西半埋在塵土之中。
他轉過身去,伸手撥開覆在石面上的積塵。塵土之下,竟露出一角油紙。
凌雲志心中微訝,當即將四周的碎石與塵土一一拂開,這才將那物從石縫中取了出來。待將表面的泥塵拭去,才看清那竟是一個以油紙層層包裹的包裹。
「這是什麼?」倉紫盈奇道。
凌雲志抬眼正欲開口,話到嘴邊卻頓住,目光直勾勾望著凹洞深處。
倉紫盈見他神色有異,也循著他視線望過去。只見那凹洞深處水氣裊裊,隱隱約約,竟靜靜地盤坐著一具白骨。
倉紫盈「啊」的一聲驚呼,急忙退了兩步,一把攥住凌雲志右臂,躲到他身後,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那枯骨身上衣袍早已朽爛,瞧其坐姿,顯是臨終之前仍在此閉目盤膝。經年累月過去,骨骸之上依舊透著一股森然之氣,在昏暗的石洞中瞧著格外駭人。
凌雲志走上前去,俯身細看。
骸骨身旁斜放著一柄長劍,劍鞘已朽,劍柄上的纏繩亦腐敗殆盡;幾只空藥瓶散落一旁,另有一個殘破包袱,裡頭衣物早已化作腐絮。目光落在骸骨腰間,殘破衣袍下隱約露出一抹古翠。他輕輕撥開其衣袍,才看清那是一枚斑駁的牙璋腰牌。
他翻過腰牌,只見上頭以篆字刻著五個大字——「領左右備身」。
倉紫盈此時稍稍定下心神,卻仍揪著凌雲志衣袖。她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看清那五個篆字,脫口道:「領左右備身?難道這是皇宮禁衛之物?」
她不敢盯著那骸骨看,偏過頭去,忽見其身後露出一堵平滑如鏡的青石壁。石壁正中微陷,露出個小巧的孔洞。
「咦,你看這裡!這石壁上似乎藏著什麼!」
凌雲志站起身,在那石壁前摸了摸又敲了敲,沉聲道:「這石壁背後是空的,看來此處別有洞天。」
說到此處,他目光落向先前在地上拾獲的那包油紙包裹。此地荒無人煙,既然有天子親衛死於此處,又留下一道隱密暗門,那麼這掉落在地上的包裹,多半便是開啟此門的關鍵。
想到這層,凌雲志當下盤膝坐定,將那油紙包裹橫置膝前。那外皮雖因年深日久而油垢斑駁,封口卻甚是嚴密。他探出雙指,小心挑開黏結的油繩,層層揭去,露出裹著的一層發黃粗布。解開布結,內裡露出一卷微黃的羊皮。
那羊皮保存得極為完整,邊角雖已泛黃發脆,卻未見半點破損。凌雲志小心展開,藉著水幕折射而入的斜映天光,只見上頭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字,卷首赫然寫著《玉髓經》三字。
待他將羊皮卷完全展開,才發現其中還夾著一張舊信。此人既將《玉髓經》與此信一同藏於此處,想來其中必有重要線索。他當即凝神,就著那縷微芒,展信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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