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顆李子掉下來的時候，阿公沒有抬頭。
他坐在李子樹下那張籐椅上，籐椅咿——呀——咿——呀——地搖，搖得比風還慢。手上的扇子也是慢的，搧一下，停三下，搧一下，停三下。扇子是棕色的，邊緣磨得發毛，搧出來的風也是毛的、癢的，搧在腿上，蚊子照樣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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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
沒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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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
他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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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在頭頂那棵樹上叫。唧——唧——唧——不是一隻，是一整群，像有人把一大把鐵絲倒進攪拌機裡，攪個不停。叫得人耳朵嗡嗡嗡，叫得頭皮發麻。阿公的扇子還是那樣，搧一下，停三下。
巷子口有人在洗衣服。唰——唰——唰——刷子刮在洗衣板上，刮出一層白泡泡，水流進水溝，唏哩嘩啦，流到哪去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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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食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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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他睜眼了。眼皮皺皺的，撐開的時候像兩片晒乾的橘子皮。他沒說話，慢慢從籐椅裡撐起來，籐椅咿——呀——叫了一聲。扇子放下。腳抬起來，拖鞋在地上拖過去，啪、噠、啪、噠，走三步，停一下，咳一聲。嗯——哼——喉嚨裡那口痰滾了滾，又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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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桌上有魚，煎的，涼了就不好吃了。灶上的湯還在滾，噗嚕噗嚕，像在催人。
他坐下。椅子腿刮到地磚，嘎——地拖過一小段。筷子拿起來，在桌上叩了兩下。夾一口菜，慢慢嚼，嘴裡發出一點細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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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蟬還在叫。李子還在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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