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之境 - 第25章：迷途牧場(三)

機械蹄子敲擊草地的頻率，現在成了陸準大腦裡唯一的時鐘。

「喀、喀、喀……」

三隻牧標在草地上拉開了陣型。一號走直線，二號切斜角，三號劃弧線。

三種截然不同的行進軌跡在陸準的視界中不斷交疊，像是在他腦袋裡強行塞進了三個不停旋轉的齒輪，每一格咬合都伴隨著神經末梢的劇痛。

隨著路程過半，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金屬圓盤。

圓盤平鋪在草地上，上面刻滿了複雜的凹槽，每隔三秒，凹槽裡就會隨意彈出密集的伸縮地刺。

陸準掃了一眼那個轉盤，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採取最穩妥的方案，讓三隻羊停下來，一隻一隻地引導過去，這關其實並不難。

但陸準在那一瞬間就否決了這個念頭。

【165】的職格雖然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精神韌性，但那終究不是一片取之不盡的汪洋。

在那種三線併行的瘋狂壓榨下，他能感覺到大腦深處的精神池「水位」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下降。

這就像是一個容量巨大的油箱，如果只是慢速巡航，他能跑很久；但現在他正同時開啟三個引擎在全力衝刺。

那種被強行抽乾的乾澀感，正從神經末梢向外灼燒，甚至連眼球後方的肌肉都因為過度緊繃而陣陣抽搐。

「一隻一隻送，最後一隻絕對會因為精神力耗盡而失控。」

與其在最後關頭因為乾涸而失敗，不如現在就把所有的能量一次性揮霍出去。

這種孤注一擲的瘋狂，是他身為這支隊伍主腦的決斷。

「不准停，全部進場。」陸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他的雙眼佈滿了細微的血絲，在那種極致的視界下，圓盤上地刺彈出的頻率被強行拆解成了一段段有節奏的跳動。

嗡——

三隻羊同時踏上了旋轉轉盤，這是一個極其混亂的局面。

一號羊走得最沉最穩，像是一塊移動的生鐵；二號羊最是輕浮，蹄尖摩擦著圓盤的凹槽，隨時都有可能打滑；而三號羊則像是一道不穩定的電波，弧線的半徑在旋轉力的作用下不斷被拉扯變形。

對於陸準來說，這不是在趕羊，是在大腦裡同時控制著三個隨時會爆炸的砝碼。

「二號，滯後兩拍。」

「三號，加速。」

他的精神力像三根細長且尖銳的針，死死扎進三隻牧標的核心。

他能感覺到那種冰冷的機械感順著精神連結反饋回來，帶著一種沉重且死板的慣性，每調整一個角度，都像是在用腦袋去撞擊牆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機械關節在高強度運作下摩擦出的焦灼。

二號羊發出一聲刺耳的齒輪摩擦聲，後蹄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拽住，硬生生地在草地上滑行了一小段；就在它停頓的那一瞬，一排閃著寒光的鋼刺從它鼻尖前不到三公分的地方猛然竄出，發出令人牙酸的破空聲。

趁著地刺縮回的剎那，三號羊在他的強行催動下，像是一道銀色的弧光，精準地從地刺留下的空檔中穿梭而過。此時的一號羊已經穩穩踩在圓盤的另一端，三者的軌跡在這一刻精準交匯又分離，像是一場排演過千百次的亡命雜耍。

三隻機械羊的金屬外殼在移動中幾乎摩擦出一連串火花，刺耳的聲音讓陸準的大腦又是一陣激烈的抽痛。

「呼……哈……」

當三隻羊先後衝出圓盤範圍，陸準猛地跪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胃部翻攪出一陣強烈的噁心感，這是精神力嚴重超載的訊號。

他的視界開始出現怪異的色彩扭曲，原本綠色的草地在眼中變成了刺眼的亮紫色，耳鳴聲大作，像是有一千隻蟬在腦袋裡同時嘶叫。

那種大腦乾枯的感覺，讓他覺得連每一次呼吸都在磨損神經。他摸了一下眼角，指尖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

但他沒有時間休息。

在他前方不到五十公尺處，淡白色的羊圈網格已經清晰可見。

但在那終點前，還有一排像是鋼琴鍵一樣、不斷上下起伏的平移擋板。

這些擋板由厚重的青灰色石塊組成，起伏的頻率極快且毫無規律。

更陰險的是，擋板之間還夾雜著強力吹出的橫向氣流，足以讓任何輕量化的牧標失去平衡。

對於三隻同時衝鋒的羊來說，這是一道幾乎會將它們攔腰斬斷的「梳子」。

「沒時間慢慢磨了……」

陸準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抹掉臉上的生理性淚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池已經快要見底，那種枯竭感讓他的四肢都開始產生一種虛幻的輕飄感，彷彿靈魂正一點點從肉體中剝離。

他看著前方不斷起伏、發出「轟隆」巨響的石板，雙眼猛地一凝。

「三隻……排成一列。」

他下達了最後一個瘋狂的指令。

原本併行衝刺的三隻羊，在高速移動中硬生生地改變了方位。

二號羊強行切入一號羊的後方，三號羊緊隨其後。

它們首尾相接，像是一列正在高速行駛的鋼鐵火車，試圖用最短的時間強行穿透這排變換不定的擋板。

陸準的大腦此時已經燒到了沸點。

他必須在三隻羊通過擋板的短短幾秒內，精確預判每一塊「琴鍵」落下的時機。

他覺得自己不再是牧羊人，而是一個正在瘋狂修補漏洞的織布工，每一根指尖的虛空撥動，都關乎著三隻牧標是否會瞬間變成廢鐵。

「進！」

第一塊擋板落下，帶起的勁風掀起了地上的草屑，一號羊擦著石板邊緣掠過。

第二塊擋板升起，二號羊剛好鑽入那不足半米的縫隙。

陸準的視線已經模糊，但他憑藉著那【165】職格留下的最後一點「感覺」，死死扣住三號羊的速度。

「就是現在！」

最後一塊最厚重的石板猛然砸下，地面隨之震顫。

三號羊的屁股險些被砸中，金屬外殼與石板碰撞出刺耳的尖鳴，甚至被削掉了一塊噴漆，但終究還是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借著慣性滑進了那片淡白色的光芒之中。

【系統提示：一號、二號、三號牧標護送成功】

【評分計算中……】

在那聲清脆的系統音響起的瞬間，陸準全身的力氣像是被徹底抽乾了一樣，連最後一根繃緊的神經也應聲斷裂。

那種持續了十幾分鐘的喧囂與劇痛在一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般的黑暗。他覺得自己像是從萬丈深淵墜落，又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他重重地栽倒在柔軟的草坪上，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撞擊的痛感。

耳邊最後迴盪的，是牧場清晨那悠揚且安詳的鐘聲。

這場副本，對他而言，已經在那道網格後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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