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之境 - 第84章：翠霧獵場(五)

第二輪縮圈結束，那股灰綠色的毒霧又往裡壓了一大截。

陸準掃了一眼地圖，任務光點比上一圈少了將近一半，稀稀落落地散在林道深處。

這顯然不是隨機分配，而是副本系統在刻意掐斷退路，像趕羊一樣，把剩餘的人往同一個窄小的方向狠命地趕。

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前方的林道在幾棵枯死的巨木後拐了個彎。

就在那個彎口，兩個人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視野中心。

隊長的腳步幾乎是在同一秒僵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他僵住，只是手掌朝後微擺，身後的隊員們像是一群撞見狼的鵪鶉，下意識地收緊陣型。

幾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臉色白得像死人，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大一點聲就會把對方的注意力引過來。

陸準注意到了，這不是普通的戒備。

這是身體本能滲出來的、對頂級掠食者的恐懼。

是那種不自覺往後縮的腳跟、死命攥緊又脫力放開的手掌，以及那種死一般的、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沉默。

周遭安靜得可怕，只剩下腳下枯葉被踩碎時，那種令人牙痠的乾裂聲。

陸準沒退，他把視線移向前方，右手虎口緩慢而有力地扣上了匕首柄。

對面那兩個人就站在林道正中，半點讓路的意思都沒有。

其中一人穿著一身破舊的灰色僧袍，布料邊緣磨損得厲害，透著一股腐朽味。

最駭人的是他的臉，暗紅色的紋路從脖子爬滿了半邊面孔，像是剛從血水裡撈出來還沒乾透。

那是戚荒——他就那樣安靜地站著，雙眼微垂，神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卻比任何張牙舞爪的姿態都更讓人背脊發涼。

而站在他旁邊的那個人，正死死地盯著陸準。

陸準跟那道視線對上的瞬間，對方嘴角猛地一拉，裂開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

那不是打招呼，那表情扭曲得像是要把臉皮撐破，他腦袋斜斜地歪向一側，雙眼睜得極大。

看起來很開心，開心得讓人打心底泛起一陣噁心。

「哇。」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尾音帶著股黏膩的散漫，「真的是你耶……」

戚荒側過頭，漠然地往陸準這邊掃了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同伴，眉頭微微擰起，「你認識？」

「不認識。」瘋子咯咯笑了起來，視線像黏死在陸準身上一樣，一寸都沒挪開，語速越說越快，嗓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但我知道他，我看過他的『表演』，太精采了……」

陸準沒動。他站在原地，像是一塊冰冷的岩石，冷靜地回望著對方。

四周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安靜得有點不自然，遠處毒霧逼近時那種細微的滋滋聲，在死寂的林道裡格外刺耳。

隊長的聲音從陸準身後飄過來，聲音抖得厲害，卻又拚命壓著那股絕望，「為什麼……他們這種級別的，怎麼會出現在這個副本？系統瘋了嗎？我們怎麼可能配對到他們？」

沒人回答他。

這種問題，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地獄裡，本來就沒有答案。

戚荒的視線從那幾張僵白的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回陸準身上。

他開口時嗓音沒帶半分波瀾，聽不出半點情緒的褶皺，「這麼戒備做什麼？」

「這要問你們吧。」陸準開口，嗓音平得像一條沒有波折的直線，「你們組織的人，在這個副本裡殺了不少玩家。」

空氣頓了一瞬。

那個瘋子非但沒有半點被戳穿的愧色，反而歪著脖子，笑得眼淚快掉出來了。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

戚荒沒理會身邊的人。

只是靜靜地掃了陸準一眼，神情依舊是那潭死水，「我們組織，不做這種事。」

沒有辯解，沒有解釋，就這樣丟過來一句陳述。

陸準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戚荒那雙如深淵般的眼睛。

那雙眼睛根本懶得撒謊——一個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人，通常也不需要撒謊，跟身旁那個隨時要炸的瘋子形成一種詭異的互補。

陸準慢慢鬆開了握在匕首上的手，卻沒有把武器收回去。

「那副本裡的玩家是誰殺的？」

「不知道。」戚荒答得乾脆，「但不是我們。」

「怎麼可能不是你們！」隊長終於崩潰地喊了出來，聲音帶著破音的尖銳，「你看看你們自己，一個不知道在笑什麼的瘋子，一個滿臉紋路的怪物！這種組合出現在副本裡，不是你們殺的，那是誰？」

話音剛落。

那個瘋笑的男人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整個人像是一根被踩到底的彈簧。

「刷——！」

他反手摸出匕首，腳尖一蹬，動作快得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直取隊長的咽喉。

然而，一隻手卻攔在了他胸口。

戚荒沒有回頭，甚至連身體都沒怎麼晃動，就那樣側過身，伸出一隻手，輕描淡寫地把人按住了。

那隻手像是一堵生了根的石牆，任憑那瘋子喉嚨裡發出低促如野獸般的咕噥，竟然動不了半分。

他的視線一寸寸挪向隊長，開口時語氣聽不出半點火氣，卻平得讓人骨子裡發冷，「小子。」

「你家裡人沒教過你，說話注意點嗎。」

停頓了一秒，空氣在那一瞬間冷到了冰點，「我說了，不是我們做的，我這個人耐心有限，下次就不只是攔著他了。」

林道裡沉得像一口枯井，連風都繞著走，連那些掛在枝頭的枯葉都一動不動，像是連大自然都在屏著呼吸等結果。

隊長喉嚨滾了一下，背後的冷汗已經把衣領浸透了，最後只擠出一句顫抖的、幾乎聽不見的話，「對……對不起。」

那個瘋子哼了一聲，被戚荒的手按著，卻仍舊不甘心地瞪了隊長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塊死肉。

就在這時，陸準眼角餘光掃到了遠處。

那道灰綠色的毒霧正漫過樹梢，所過之處，樹冠迅速泛起腐爛的灰白色，發出陣陣令人不安的嘶鳴。

「先跑圖。」陸準冷冷吐出三個字，沒有商量的餘地。

沒有人反對。

隊伍重新動起來，腳步顯得凌亂而急促。

只是沒走多遠，陸準就察覺到了——戚荒與那瘋子兩個人根本沒有離開，就那樣不緊不慢地綴在側後方，距離不遠不近，趕不走，也甩不掉。

只要回頭，就能看見那抹刺眼的僧袍和那道令人作嘔的亢奮視線。

身後幾個隊員的呼吸明顯亂了。

有人湊到陸準耳邊，聲音壓得只剩氣音，「他們……怎麼還跟著？」

陸準沒說話，腳步沒停。

隊長往後瞥了一眼，臉上的懼色還沒退乾淨，咬著牙低聲道，「管他們，跑圖要緊，盯著前面，誰都別回頭！」

幾個人默默收回視線，腳步卻不自覺地往隊伍中心擠了擠，誰也沒再開口。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GAJYXL2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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