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之境 - 第4章：灰燼都市(三)

自從進入這座城市以來，陸準視野左上角的計時器就沒停止過跳動。

【02:14:55】

紅色的數字精確到毫秒，像是一把無形的刻刀，正在一寸寸削減這座城市的生存空間。

在老王和林小姐眼中，天空只是壓抑的鉛灰色。

但在陸準眼裡，那些灰色的雲層正以一種極其精確的規律緩慢下壓。他知道，這座城市正在「縮小」，而除了他，沒人知道終點線在哪。

「小陸……我們到底要去哪？」老王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他扛著那扇車門，每走一步，變形的金屬都會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找補給。」陸準沒回頭。

「希望真的還有補給……」林小姐艱難地跟在後面。長時間的體力透支讓她心慌得厲害，嗓子眼像是被塞進了一把乾燥的碎石，每次呼吸都帶著火燒般的刺痛。

除了生理上的折磨，更讓他們不安的是這座城市的「空」。原本應該有幾千人降落在這附近，但此刻，除了風聲和他們自己的腳步聲，什麼都沒有。

路邊偶爾會看到一些孤零零的提包、翻倒的手機，但周圍卻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更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老王看著路面那些散落的隨身物品，心底發毛。「這地方……乾淨得像個巨大的墳場。」低聲嘀咕了一句，不自覺地抓緊了門把。

直到他們轉過一個街角，一抹閃動的霓虹燈讓身後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是一間便利商店。招牌紅綠相間的顏色在這一片死灰裡，顯眼得近乎荒謬。

感應門的綠燈亮著，玻璃窗透亮，貨架整齊。最詭異的是，店內還傳出一陣陣帶著電子雜訊的背景音樂，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靠，超商！」老王眼睛整個亮了，他不顧體力衝了過去。

「等等……」陸準伸手想攔，但渴瘋了的老王已經推開了感應門。

「叮咚——」清脆的進店鈴聲響起，伴隨著店內巨大的冷氣嗡鳴聲。

這間店的冷氣噴出的涼意鑽進毛孔，瞬間沖淡了外面的焦糊味。貨架上，御飯糰、麵包整齊劃一。便當區亮著暖燈，隱約能聞到一股微弱的飯香味。冰櫃裡的飲料掛著晶瑩的水珠。這畫面，美好到讓人發寒。

林小姐衝到冰櫃前，抓起一瓶紅茶。瓶子冰涼的手感如此真實。「活過來了……」她顫抖著手轉開瓶蓋，「啪」的一聲，那種氣壓釋放的聲音簡直是天籟。她仰起頭，張開乾裂的嘴，直接往下灌。

然而，想像中的液體並沒流進去。

「沙——」

倒進她嘴裡的不是液體，而是一股灰撲撲、乾巴巴的細沙。

「咳！咳咳咳！」林小姐驚恐地甩掉瓶子，彎腰瘋狂咳嗽。瓶子掉在地上。在碰到地板的那一秒，瓶身像個幻影一樣直接碎掉，然後變成了灰色的粉末，在冷氣風中消失了。

另一邊的老王也傳來悶哼。他抓起一個鮪魚飯糰咬下去，手裡的飯糰在他指尖接觸的瞬間就化掉了。海苔、飯、內餡，全變成了一團灰色的煙。

「呸！呸呸呸！」老王瘋狂地吐著嘴裡的沙灰，憤怒地想要大叫，卻被陸準一把按住肩膀。

「閉嘴。」陸準的聲音極輕，眼神冰冷地掃向超商後方那道沉重的防火門，「有人比我們早到。」

老王和林小姐瞬間僵住。果然，在那巨大的冷氣嗡鳴聲中，門後隱約傳來了激烈的碰撞聲和吼叫聲。

陸準低頭看了一眼，在他的視野裡，這間店裡所有的商品上方，都浮現出了跳動的紅字說明。

【物品：成像殘餘】

【說明：無法攝入的投影實體，不具備物質功能】

「這店是個誘餌。」陸準輕聲說道。他的目光移向地板，那裡有幾道雜亂的腳印，明顯是往後方倉庫延伸進去的。

「誘餌？」老王壓低聲音，臉色煞白，「這世界……在騙我們？」

「它只是在重複死掉前的狀態，用虛假的希望把我們往這裡趕。」陸準冷漠地看著那些紅字，「走吧，去看看裡面在忙什麼。」

三人放輕腳步，像影子一樣摸向那道半掩的金屬門。

倉庫裡的空氣比外面更壓抑。

裡面有五個男人，領頭的長得一臉橫肉，手裡拿著一把消防斧。正對著一個老頭的肚子猛踹。老頭蜷縮在地上，懷裡死死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這群人顯然也被這間虛假的超商給耍了，在極度的飢渴與對未知的恐懼下，他們的憤怒轉化成了最直接的暴力。

男孩臉色慘白，雙眼無神地睜著。他的兩隻小手像是打了死結一樣，死死扣在胸前的一塊藍色殘片上。那是因為極度恐懼引發的肌肉痙攣，也就是俗稱的「死握」。

「拿過來！這不是給你這種小鬼玩的玩具！」壯漢咆哮著，又是一腳踹在老頭身上。

「求求你……孩子嚇傻了……他的手掰不開啊……」老頭痛苦地呻吟，嘴角流出了液體。

那液體不是紅色的血。而是深灰色的，像是一種流動的雜訊。那滴「血」掉到地板上，沒濺開，而是直接滲進地板裡消失了。

陸準看著那一幕，原本冷靜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注意到壯漢的臉色非常恐慌，不時地瞥向窗外那越來越低的灰色雲層。看來雖然這群人看不見精確數字，但「死亡」的逼近感正在透過環境壓垮他們的理智。

「掰不開？」壯漢呸了一聲，眼裡全是狠勁，「那我就幫他掰！既然手沒用，那就連殘片一起砍下來拿走！老子看這鬼天氣越來越不對勁，沒空陪你們演苦情戲！」

壯漢舉起消防斧，斧刃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老王在一邊看得眼睛都紅了，手緊緊抓著門把，骨節發白。他雖然也怕死，但他這輩子最看不慣這種破事。

「小陸……他們搶殘片就算了，竟然要砍孩子的手……」老王指節攥得發白，渾身止不住地細微戰慄。

陸準沒有絲毫猶豫，眼神在瞬間變得銳利。

「走。」陸準輕聲下令，目光沉寂如鐵，找不到半點情緒起伏，「我們去幫忙。」

【技能：匿跡】

話音未落，陸準的身影在老王和林小姐眼前迅速變淡、變透明，最後完全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老王愣了一下，隨即咬緊牙關。既然連最冷淡的小陸都表態了，他還有什麼好退縮的？他反手握緊了沉重的車門，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了倉庫的大門！

倉庫裡，壯漢正要揮下斧頭，突然覺得脖子後面涼颼颼的。那不是風。

那是種比死還冷的感覺，正沿著他的背脊往上爬，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某種巨大的、不可名狀的惡意盯上了，全身寒毛在瞬間炸開。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yANoNfV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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