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我⋯⋯請你跟我交往!」慈恩低著頭,雙手攛緊白色制服下擺,用比平常還要大且顫抖的聲音,說出我意想不到的話。
「⋯⋯慈恩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原本的好心情,在這句話破口而出時,陡然墜落中。
慈恩絞著衣角的手突然鬆開,頭奮力地抬起,那雙微上揚的雙眸,直率地看入我眼裡,我心裡剎時只覺得更莫名其妙,低咕著什麼怪事都來,來年不利,是不是該去找神明保佑一下,明明是好朋友,卻讓他相處出情感來。
正要接著說的時候,慈恩的眼眶滾著淚水、泛紅著眼角,堅決地回答我的問題:「當然知道!我喜歡你,所以想跟你交往。」淚水隨著他用力說話時,陡然落下。
我靠,可以不要同性戀都跟我有關係嗎?我他媽的就不是同性戀!
「我不喜歡男的,⋯⋯謝謝你的欣賞。」理智線逐漸崩壞,我咬緊牙關,繃出這句聽起來剎似好聽的拒絕話後,看到慈恩的淚水逐漸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滴落,原本單眼皮的小鳳眼,此時此刻瞪著我,像被抽乾靈魂般的空洞。
我煩躁地抓亂頭髮,踢了地上不存在的石頭,嘆氣一聲,決定轉頭走人,反正現在也說不出他想要的答案,就這樣讓他自己安靜,總比我愣在那大眼瞪小眼的好。
「阿盛⋯⋯」背後他用哽咽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後,卻停頓住,不再繼續接下去,我實在不想再給他有任何的遐想空間跟理由,沒有打算繼續聽下去。
算了,所謂的友誼不就是這樣嗎,情人跟友誼無法兼得,但心裡卻似乎缺了個什麼。就這樣這裡只是學校的一小角,沒人在乎過發生過這樣一件似乎不重要的事。
* * *
「汪!汪!」圓滾滾的Robert 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地提醒我,到了散步的時間。
我看一眼牆上的時鐘,六點半該是吃晚餐時間,又瞥一眼倒在沙發上的胖大叔——我叔叔黃敏奇,便拿起靠近玄關櫃子上的牽繩問道:「欸叔,晚餐吃嗎?」
「不用,今晚要上班。」他邊說邊抓著屁股,起身往房間走去。果然一個離過婚的中年男子,要多頹廢有多頹廢,我收回眼神,推開家裡的大門走出去。
「肉爸,gogo!」
Robert對於這個中文翻譯名字也是見怪不怪,都怪小堂妹的童言童語,改版成這樣,但意外地富有親和力,社區有養寵物的鄰居對肉爸這個稱號相當熟悉,還有那壯碩⋯不,過胖的惡霸犬身材,大家都笑說招財招福的,我只能納悶,大家真是委婉的捧著這隻小胖狗。
「叮!」電梯下到五樓時停住。
「等等肉爸!」我一邊拉著牽繩,一邊將肉爸擠到角落,避免嚇到人。
一個瀏海快遮住眼睛的男孩,畏畏諾諾地走進來,頭低著剛好被頭髮擋住而看不清長相,穿著樸素的居家服,提著購物袋似乎準備要出門。好像沒在社區看過這個人⋯⋯我思考完,腳邊便擠著肉爸。電梯門重新關閉,只剩下肉爸的呼吸聲,一如往常的大聲,但也沒辦法,短吻狗的呼吸道就是這樣,何況是隻過胖狗。
電梯一抵達,肉爸不受控的狂奔而出,我只能被拉著往社區外的公園去,那個陌生男孩就被拋在後頭了。
抵達社區公園外的自助餐店,我隨便夾幾道菜,打算外帶回家吃,畢竟帶肉爸不適合內用解決。拎著塑膠袋正準備離開時,聽到後面傳來吵鬧聲,回頭一看,兩個男子在結帳區爭執,其中一個中年胖男子人罵道:「靠,排隊好嗎?」
另一個穿著白色T恤、左臂包手的矮個子男,用著濃濃的台語腔調回:「恁爸爽啦!」說完動手推了他一把,對方可能因為體型重,穩住沒跌倒,但手上的菜盤沒有倖免,直接打翻在地上⋯⋯不,潑灑在後面人的腿上後,碗盤才落地。
「欸,要吃就排隊,推人的給我過來!」剛剛結帳的大媽用著渾厚的嗓音怒罵著,立馬大聲解決這場鬧劇,接著看到其他服務人員趕緊去關心後面的人時,我便離開店家,心理只替後面的人感到倒楣。
在公園繞了幾圈,好讓肉爸解決生理需求,正準備回去時,肉爸異常興奮地往某個方向奔跑,我只好跟著小跑步過去,眼見肉爸奔的地方居然是在電梯遇見的男孩,我拉住牽繩:「肉爸,停!」
肉爸搖著屁股,蹭著那個男孩的褲腳,汪汪汪地叫,男孩似乎是因為看到肉爸的行為一愣,表情轉為柔和,只是抬眼問:「我可以摸他嗎?」
我點頭的同時,多看了幾眼他的長相,微上揚的單眼皮、白白淨淨的臉龐,但往下看卻發現他右邊褲管處有個明顯的汙漬,顯然是剛剛留下,還潮濕著貼著,而且肉爸非常感興趣的一直嗅那裡。
「被你聞到好吃的味道了嗎?」男孩蹲下,伸手給肉爸嗅了嗅後,得到同意才摸著肉爸的頭。肉爸被摸地開心搖著屁股,還趁機偷舔了男孩放在膝蓋上的左手,舔的時候我看到男孩反射性的縮手,立刻上前跩了跩肉爸,「肉爸,你嚇到人了。」腦海想到剛剛去自助餐的吵鬧場面,原來潑灑到的人是他,當下也沒認出來。
男孩尷尬地勾著不失禮貌的微笑,站起身時將左手藏在身側,「可能我的手沒擦乾淨。」
我狐疑地看著他的舉動,但的確男孩身上有食物油膩的味道,看了看他的褲腳、又看了看他臉上尷尬的笑容,我把肉爸搬離他遠一點,避免他繼續騷擾男孩,同時對著他説,「你的左手給我看看。」
男孩臉上的笑容僵住,左手愣在原處,我只好拉過他的左手,觸摸到袖子時的確跟我想的一樣,是潮濕的,拉開一看,手腕及手背都發紅,「嘶!」男孩皺眉且往後退了一步,手上的傷明顯讓他感到不適。
我改拉他的右手,往公園一處供小朋友玩沙洗腳的水龍頭走去,「你是剛剛燙到的吧?沖過水了嗎?」男孩一直沒說話,我只好問出心中的疑問,手這麼紅,看起來應該沒有處理過。
水龍頭位置很低,我示意他跟著蹲下,牽繩掛在手上,肉爸跟在旁邊盯著我們。當開啟水龍頭時,肉爸卻搶先著喝水,「你去旁邊。」我推了推他的屁股,將男孩的左手袖子挽高,讓冰涼的自來水持續沖在發紅的皮膚上。
過程中男孩一言不發,左手些微的顫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痛,我試圖轉移注意力,隨意開了話題:「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黃盛濠、他是肉爸。」
「⋯⋯盧慈恩。」慈恩的右手緊緊地抓著膝蓋上的褲子,聲音顫抖著。
我讓他很緊張?我心中滿是問號,但似乎世上就是有這種人吧,聳了聳肩,我又問:「你住剛剛那個社區啊?」他只點了點頭,顯然話題尷尬到不行,一直被句點,我也不想勉強他繼續開金口。
大概沖水十幾分鐘,手背的紅有減退一點,我才將水龍頭關緊,站起身,「我陪你回去吧,回去記得再泡泡冰水欸。」
牽著肉爸一前一後地走回社區,搭電梯上到五樓打開時,慈恩認真地對著我說:「那個⋯我覺得可能要帶肉爸去看個醫生,他似乎有點皮膚病,還有⋯謝謝。」這下換我愣住,的確肉爸最近常常用腳抓癢,地上碎屑也比較多,但虧他才見沒多久,就可以辨識出來,正準備道謝時電梯門默默關上,我低頭與肉爸眼對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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