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年近不惑，在城裡一間狹小的套房住了七年。每天早上被鬧鐘叫醒，擠捷運，打卡，對著電腦屏幕發呆，下班時天已全黑。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千多天，我開始半夜驚醒，心悸，望著天花板上街燈映照的晃動光影，覺得自己像一尾擱淺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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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上山修行，不是什麼頓悟，只是一種疲憊。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把這身皮囊好好喘口氣。選靈巖山寺，是因為聽人說那裡很靜，念佛的氣氛很濃。我想，那樣的地方，應該能容得下一個不知該往哪裡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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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下往上走，石階一級一級，小腿走得發酸。走到山門回頭看，來時路已經被樹木遮住，山下的世界，好像真的遠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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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裡師父話不多，給了我一間寮房。那房間比我想的還要簡陋，一張木床、一簾蚊帳、一盞昏燈。窗對一片竹林。晨鐘暮鼓，一日兩餐，過午不食。剛開始腿疼得厲害，坐在蒲團上如坐針氈，滿腦子都是山下的事——工作沒交接完，房租押金不知道能不能退，前女友最後那條訊息我沒回。帶我念佛的師父說，妄念如猿猴，越捉越跳，你看著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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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月，我學會了看自己的呼吸。吸進來，知道吸進來；呼出去，知道呼出去。竹林從青翠轉為枯黃，又冒出嫩芽。我記得那是春天的一個午後，陽光斜照進禪堂，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不是明白什麼道理，而是身體裡某個緊繃的東西，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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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當你真的安靜下來，世界反而清晰了。粥的溫度，竹葉的氣味，雨滴落在屋瓦上的聲音。我以為這就是修行，以為可以這樣一直坐下去，坐到心如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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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是慢慢發生的，又像是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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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夢。我開始夢見山下的母親，她在廚房裡包餃子，喊我去拿醬油。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塊。後來是下山採買的日子，走在山腳的小鎮上，看人們騎摩托車，買菜，吵架，笑，我突然站在路邊發呆——這些我曾厭倦的喧囂，怎麼看起來有種熱騰騰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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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那天在寮房問我：「你為什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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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想離苦得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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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笑了笑，手裡的杯子轉了轉：「苦不在山下，樂也不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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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別冷，寺裡的水管凍裂了。我們拎著桶子去山溝打水，來回一趟要半小時。有天清晨，我提著兩桶水往回走，腳下結冰的路很滑，水晃出來潑在褲腿上，凍得小腿發麻。我小心翼翼地走，突然想起父親——他年輕時在工地挑磚，也是這樣一步一步，為了一家人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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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路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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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逃了這麼久，逃的不是紅塵，是那個在紅塵裡無能的自己。我以為修行是割斷，其實是逃避。真正的修行，應該是回到滾燙的生活裡，卻不再被燙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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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開春，我向師父告假。師父沒問我要去哪，只說：「把蒲團帶上，哪裡都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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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那天霧很大，走到半山腰回頭，寺廟已經看不見了。我站在那裡很久，耳朵裡是自己咚咚的心跳。不是害怕，是那種將要面對什麼的、微微的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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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又回到了城裡，還是會擠捷運，還是會加班。只是早上出門前，我會在陽台上站五分鐘，看天空，看樓下早餐店的蒸氣，看送孩子上學的媽媽匆匆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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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加班到凌晨，騎共享單車回家，等紅燈時，我看見一個賣番薯的阿伯還在路口。他掀開鐵桶的蓋子，白煙騰騰升起，香氣飄了過來。我買了一顆，燙得兩手來回倒，剝開皮，金黃的肉在冬天的夜裡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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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下去的那一刻，我知道——這就是我修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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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以為修行是離開，現在知道，修行是回來。回來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走每一步路。紅塵還是那個紅塵，我不再是那個想逃走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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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給母親打電話，她說我聲音變了，沉了些。我沒告訴她我在山上的事，只說過兩天回家吃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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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窗外的車聲遠遠近近。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感覺呼吸進來，呼吸出去。很平常，像不曾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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