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魚集》 - 《止語》

幽幽塵煙，攀援，纏繞，一縷一縷的往上拂。香火味聞久了，便不覺得是煙，像是無數往來朝客的嘆息與祈願。拂過古樹，拂過樑柱，拂過神明的皮膚。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1r9Hiif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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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不信神佛，卻又固執地於每年的伊始上香。雙手合十，放上供品，煙霧彌漫下我抬頭欲窺神佛真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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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解惑，求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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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雙眸。籤筒隨手腕上下晃動，靈籤敲響邊框，為神殿外的鑼鼓聲伴奏。兩記重音，一記連擊，鏘！這便完成了一小節。指尖頓了一拍，藏在漸遠的鑼鼓中，只有我知，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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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枝，落地清脆。

拾起，翻轉，第七十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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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拾起兩瓣聖杯，默念詢問，往下一拋。風倒灌進神殿，香灰滲進煙霧，把我的眼燻得落淚。我使勁眨了眨眼，把身子探出蒲團，雙面同凹——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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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笑而不語。幽暗大殿裏巨大的、金色的手掌懸在半空，時間定格於此，無喜無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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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拜，我雙目低垂，目睹籤枝掉落，在地上翻滾。視線緊緊追隨，一圈、兩圈、三圈……堪堪在撞上櫃角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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籤枝字朝上，第八十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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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輕碰蒲團一側，按下又抬起，繭阻隔了布料的冰涼。再次摘下聖杯，躺在地上的兩瓣半月，浮在木板的光影中，一瓣在明，一瓣在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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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同凸——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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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眸直視神佛，扯起一邊嘴角。香爐前的灰在厚積，待最後三支燃盡，便會溢出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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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視人間的神佛，在三月降下一場飄雪，伏在眾生的肩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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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石階縫裏的野草年年青了又黃，爐裏的香火熄了又燃。有人雙手合十，凝神閉目，訴盡困惑與委屈。有人長跪不起，低頭叩首，默求開解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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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讀懂心經，塵世或許便少有人翻開解簽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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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拜，神佛眉眼低垂，我虔誠跪在地上，輕輕俯首，靈籤脫落，與首枝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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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合十，兩瓣聖杯包裹在手掌心。我將它們貼到胸前默念，愛讓我們更自由，然後拋出，落地，兩瓣分散開來，一正一反——勝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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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樹蔭，我在人海中穿梭，尋找師傅取籤。風起，樹上祈福的絲帶飄落，纏繞上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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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立在簷下，解開紅結。耳邊忽傳來一聲撞擊，啪！我順着響聲看去，一名弟子揭下一半長衫跪在蒲團上，後背有一棒狀紅印，與身側同樣穿着長衫的壯漢，手拿的長棍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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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跪着的弟子剛張口，字還沒吐出，便被壯漢一棍咽回去。我盯了一會，便重新埋頭解結，結才解開兩個，那弟子已悶哼了十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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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解得愈多，絲帶與髮絲纏得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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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被陰影籠罩，抬頭是一笑容慈祥的女師傅，不知何時立在我身側。她把手中的剪刀遞向我，示意把絲帶剪開。接過剪刀的手在抖動，肩上的雪早已化作春水，濕漉漉地壓在衣服上，風吹過，我便冷得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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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帶夾在刀片中央。我分不清是只有指尖，還是整個身體在震動，怕誤剪他人的良緣，即使我不信神佛。對面的師傅只是看着，把我的猶豫、怯懦納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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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片的距離在縮近，空氣越漸稀薄，我的呼吸漸重。對面的人影愈漸模糊，我撐着聳下的眼皮，只見人影一聲嘆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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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陷入一片空白，我竟明白了她的意思。

糾纏不清的，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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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暗紅的絲帶如聖杯碎在地上。女師傅仍慈祥地看着我，急忙把手中的剪刀交還，她沒有把手收回，目光看向我另一隻手的靈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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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把籤文給予我後，便頷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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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籤第七十五枝——倫文敘戲妻。

下下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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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不語。

願眾生心明，一身輕。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VSJTQ8t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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