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獻樹樹雋語 - 通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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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彌彌望著天空，被英文老師叫起立正朗讀也不必專心，反正是不可能叫到她的。

「彌彌！靡靡之音！」同學又拿她名字開玩笑，幸虧她也笑不出來，否則長期被霸凌的她，恐怕會被更嚴厲得對待也說不定。

「轉學生看屁看！」蘇彌彌被一把拉住領後，他們朝她耳裡亂叫，把她當聾啞人士，男生玩得更起勁，提議拿毛毛蟲嚇她把她給嚇出聲。

蘇彌彌生氣，發著抖，他們學她，有男生更揪著不讓她走，放映一齣叫啞巴活該的戲：她媽媽是母狗一窩狗崽中就她不會叫，母狗下場是被她害死，其他兄弟姊妹也不理她的戲。

罵到她媽媽，使她嚥不下口氣，為了讓他們停止嘲笑連累家人，彌彌受夠地甩掉男生，用盡力氣和滿腔怒氣，只知大叫。

這一聲怒吼連走廊都聽得見。

轉學生宋宇彤連忙去找老師，她失控了失態了，等回神才覺丟盡了顏面。

先來到的是一名打掃工友，他摔下掃把，那一身包得厚實的清潔裝頗低劣可笑，卻掩不住高大感，某些男生選擇退後，也有迎難而上的。

「不會說話，不代表是啞巴。」

「人都會有不想說話的時候，小時候也都會有段不太想說話的時候。」

「你算哪根蔥？」眼看要打起來，宋宇彤卻孤身回來，導師真的忙於開會，門都鎖住了。

「吶，妳受夠這樣了吧？」

蘇彌彌被問得莫名其妙，她早已放棄，談不上有無受夠心理。

「幹！你們是一夥的喔。」「趕跑這個廢物啦，霸佔我們地盤！」

蘇彌彌擦擦眼淚，笑笑地回去座位，悠悠拿起書本，挪挪眼鏡，當一切都沒發生。

「你也看到了齁，快點回去啦聽到沒有？」

突然，他掃把是拿了，卻一起走向蘇彌彌，一手捉住她，一邊將她掃地出門趕起來，攫著帶走。

所有人注目半是訝然地送他倆出去。

蘇彌彌習慣了，不會說話就被宰割，這人沒有不同，給予自以為是的同情，只是……她沒遇過太多，總好奇接下對方會怎麼做。

一起出了走廊還不夠，背影離去同時，他擱下了一句話。

「你們給我等著，這位同學最後會跌破你們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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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耐心用完了沒？』蘇彌彌寫紙條揉進他手中。

「如果我可以讓妳重新發聲，妳能配合到底嗎？」阿暢自己都不太確定，但某件事讓他相信非做不可。

『我聲帶曾經受傷。』

「妳看，是曾經，多動才會好啊！」

「到底是誰告訴妳得放棄的？」

一針見血，但聽來的確事不關己。

他不懂。

「聽多了那些，人就會老，比老還可怕。」

彌彌探探他側容，他聲音年輕，長得似乎不像中年大叔、歐吉桑之類，這麼幼齒也能當工友嗎？

不上學、叛逆？家境困難？

說真的她也生起無謂憐憫了。

如果他們是同路人，她可以試著相信這種無謂的努力嗎？

有一點她可以確定，同病相憐而生的同情，似乎比較沒那麼令人討厭。

蘇彌彌靠向阿暢，扔掉那隻掃把，平心靜氣定定雙眸，深呼吸當自己是白老鼠……

蘇彌彌不笨，對方至今未露出破綻，他許是真心想幫忙。給自己訓練一些發聲練習，跟那種克服心魔的諮商療法不同，似是從物理基礎出發？

哪來的樂譜？他卻不唱，而是示範那個音，從高分貝音量開始，她張嘴練習時，很不給力的，發不出來……

堵在喉中，不像那時一股腦宣洩怒氣，總不能時刻仰賴激將法，卻好似唯有如此能挪開她心中的刺。

一下下就好，妳出來，一下下……

如果僅是怪聲鬼叫也罷。

讓我開心一下下……

就好。

徒勞無功，這幾天毫無斬獲，阿暢一直以「發聲導師」的身分教導，或許唱歌只是他的夢想，沒法實現，而把鬼腦筋動到她身上了吧？

工友也沒閒著，有許多地帶分攤著掃拖，同學們身上表現出的化學效應，令她越發依賴這個人。

她骨子裡不想承認，承受至今求己不求人，早已成了鐵律。

書本摔上她的臉，幸好眼鏡替她擋了擋沒有割傷。「音樂課那是什麼？提案什麼發聲練習？妳以為妳是誰。」

她的音樂課本被女生踩在地上磨地。

她要撿。

倔強如常神色寧靜。

「我知道是誰！」班長參一咖，平常這時她默默放任，但這下，有可能因為上次的搭救，班長抓起了她後面的頭髮。

「異類！」

全班的訕笑聲闖進耳裡，齊聲高喊異類！！

鼓舞著她再次大叫，但不解這次奪出的是淚水，無聲爬滿臉龐的淚。

戳進她內心深處的話語，是被找到的魔咒，扎進痛處，化了膿。

此刻她覺得再也好不起來了。

宋宇彤跟著音樂老師進門，音樂老師遏止霸凌，並安撫下報信的宋宇彤。

「我們應該抱持開放，這裡沒有像彌彌這樣的學生，但物以稀為貴……」

同學減了些騷動，口中皆學舌。

「物以稀為貴……」

不知為何，這話令她更覺受傷。

這聽來不像稱讚，是稱讚的反面，是反諷。

宋宇彤在她奔出去時，替她關上即將闔起的門，一臉意猶未盡地思忖。

「我想物以稀為貴，就是『異類』的意思？」

那種再次思忖的表情

諷刺得恰恰好。

她滑了一跤，因為跑得太快，因為地，是濕的。

她摔下，眼鏡飛落敲碎。

額頭稍稍撞到，坐了好久，大家都把她當異類無視地來去。

看不太清，乾掉的淚讓她的臉重重的。抬起頭的話一定腫得十分醜。

她明明坐著，臉被輕輕捧起。

檢查她兩旁額頭，髮絲再被撥好，這下她看著，一張蹲低的男性的臉，只是模糊成團。

因為看過側臉，大概知道是阿暢。

「這度數多少啊？」

「喔沒事，只有這裡腫了點。是沒有流血什麼的。」

「妳是想說什麼嗎？」他見彌彌抓住他手爬起來，搖搖晃晃中仍不走，便抓了筆記本筆交給她。

她簌簌寫好，這下真走了。

吸吸鼻子的聲音輕若未聞，去趟保健室，途中不需誰來管。

本子翻到那一頁，幾個字佔滿篇幅。

『我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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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不去學校，關在家裡。

這樣能天天看天空，天天做白日夢吧？

宋宇彤來找，她覺得訝異，但仍去應門。

這人自動到她家裡來，一副對會有什麼擺設了然而胸，難道她家不是也很普通嗎？

「阿暢這幾天沒去學校。」

宋宇彤沒坐下，她說的卻縈繞心頭……

幹嘛時間抓那麼剛好？

「妳得去，我負責監視他，這樣不就沒戲唱？」

蘇彌彌請她稍等趕緊拿紙筆，問問『妳認識阿暢嗎？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不免小擔心，天曉得淌入什麼渾水中。

「哼，秘密。」宋宇彤的表情深似海，不會吧？難道是男女朋友？

有點深奧、有點神秘、有點……成熟？

她家這時窗外不再只有藍天陪襯，而是冒出一個不斷前來打斷鬧事的小東西。隨後，這紙飛機總算準確掉進來，正式打斷她們倆。

意外率先檢看，紙飛機裡頭果然有字，彌彌習慣使然，先讀了內容。

『半途而廢，證實前面只有一點點路而已。來吧。會吼叫的驚人小炸彈。』古怪的形容……古怪的言語，來吧卻迴響在她心中。

她和宋宇彤一起望下一樓，戴好鴨舌帽的側容，還是驚鴻一瞥的那份側容，又再對她挑釁。

她與宋宇彤相視，宋宇彤便聳肩一副拿他沒轍。撇除這人有古怪的背景（是黑手黨級的古怪），這種同情其實也不糟。

給了她機會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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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課開始發聲練習，老師彈一個音，同學們跟著音階大聲唱出的練習。

今天蘇彌彌到了。很費神地跟著。

當然她不僅沒法出聲，更被竊竊嘲笑給淹沒。

老師用奇怪的責備眼神瞪他們，就是讓他們一次次贏了的最佳佐證。

總算下課了！蘇彌彌虛脫地走回教室，途中有人說宋宇彤鬧大頭條了！她迎上某些大人物了！看起來派頭超炫的！

彌彌得去瞧一瞧，派頭中卻沒有那戴帽的臉容，西裝筆挺看來還不像老頭子的二男，聽說要勸某人回去經紀公司接受處罰！

「喔，他們指我，我是臥底的偶像，近期被選中，卻來學校散心。」

蘇彌彌真的不笨，恍然覺得那阿暢鐵定也是明星，帽遮得那麼低，都老穿骯髒工友服，就恰好遮了明星光環。

不等宋宇彤被團團包圍，她拉走她，一路上大氣不敢喘，「有聽過新星爭霸戰嗎？」宋宇彤突然這麼問。

「我拿第一名，阿暢是敗部復活組，好不容易取得資格，卻不好生珍惜，這下許會丟掉夢想和飯碗。」

蘇彌彌還拉著她，走到暗角的備用音樂教室，之前練習發聲的秘密角落就在這。

她們一起進去，卻沒看見阿暢。只有躺在牆角的一把吉他，好生死寂。

像她的人生一樣，一派死寂。

「我幫妳彈，妳在那裡試著唱唱看。」她背對吉他與宋宇彤，好似要上戰場般，卻為凱旋救人而拼命掙扎。

「別擔心，妳試試，如果成功了，就能拯救那個想醫死馬的傢伙。」

很有道理，她先喊卡，試著寫一些鼓勵的話給自己。

最後只寫出一段陰暗的真實寫照，讓她不寒而慄。

『這個世界或許有許許多多惡意、三三兩兩無謂的同情，但仍然別想著放棄。』她看著幾秒，在吉他聲開始下，用心沉浸於旋律。

然後腦海應景浮現痛苦記憶。

有點難過的旋律，她試著張大了嘴，試著用吐得加劇了痛苦。

但因應的是，沒人會看到她的努力，給予欣賞而不是同情，在她有點激勵的時候告訴她做得好，真實地響應她的小成就，才能締造更大的功勳。

於是放棄勢在必得，對於沒辦法的事，不是不可能的事，也只能低頭捱過。

「妳的大叫我有聽到喔。為了它我徘徊教室附近，拼命洗擦拖，也不放棄，因為啊……

「那是我想要的聲線，妳擁有我想要的聲音。」

吉他轉換了跑道，開始有點震撼，伴著歡快，像是小巧的音符撩撥起她的心弦。

她再度張大了嘴，均勻地呼吸，才堅定告訴自己——她也擁有什麼。

她有想叫的時候，想鼓勵自身的時候。

只是被外界的雜音弄混了。

給忘了。

只要這個純粹的吉他聲還持續，就能提醒她某件事——

「這個世界或許有許許多多惡意……

「三三兩兩無謂的同情……

「但仍然……仍然會有啊

「……一些值得喝彩的時候。」

她說出了口。

唱起了腦中輪迴無數的旋律。

有人接近，還能是誰？

她和他互相挽起，阿暢撥著吉他，在還沒和聲前，就引來全班及全校，還有經紀公司主管的注意。

她的聲音原來是這樣的……輕盈無負擔，細卻仍具爆發力，本以為毀的嗓子，早知就該給它催化劑，讓它不再縮頭烏龜。

「噓，騙妳的，我是他經紀人，我長得夠幼齒吧？」宋宇彤在前端笑著，隨意比個鬼臉。

「頗可以。」主管們低頭點頷，不知在忙個什麼勁。

她再望去阿暢，還有什麼事瞞著沒講，他就接了她的part，此前略略給出回應。

「大家好，我是新霸戰的敗部黑馬，最後獲得總冠軍的鳴暢，阿暢！因未了心願搞了這一齣，當作賠罪在此獻唱一曲～」

迷迷糊糊給唱完了，阿暢賠罪地又把帽子壓到她額頭，「所以……」她想問好多事，該如何收場啊這未了結局。

「叫我阿音，只有妳能叫我乳名喔。」他還有心情說笑。

她噗哧一笑，真的噗哧了一聲。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好像這回沒有了隔閡。

她得經過那道人海牆，沒關係的。

無論會否有人朝她吐口水，像對一些狐假虎威的冒牌貨那樣。

都沒關係的。

滿堂喝彩其實不重要，她都已為自己全力喝彩了一回。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01i4MMj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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