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邦找到這份工作的時候,覺得自己運氣還算不錯。
那是尖沙咀東部的一棟舊商辦大樓,缺一名夜班保全,時間從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十二個小時的班,只需要巡邏兩次,其餘時間都坐在大廳盯著監視器。薪水雖然不高,但勝在清閒。他才剛從失業的泥淖裡爬出來,沒什麼資格挑三揀四。
頭一個月平安無事。大樓裡只有三間公司還在營運,都是小辦公室,晚上九點前人就走光了。整棟樓空蕩蕩的,只剩電梯運作時發出的低頻嗡嗡聲。
直到那個凌晨三點。
阿邦被監視器螢幕上的動靜嚇了一跳——十二樓走廊盡頭,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男人站在茶水間門口,一動也不動。阿邦翻了翻出入登記表,十二樓今天根本沒人加班。他拿起無線電,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上樓看看。
電梯門在十二樓打開,走廊的聲控燈只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壞了,忽明忽暗。他走到茶水間門口,卻沒看到人。地上只有一個保溫瓶,瓶身鏽跡斑斑,看起來像是被遺棄很久了。
阿邦撿起保溫瓶回到大廳。他把杯子放在桌角,繼續盯著監視器。第二天同一時間,那個人又出現了。這次他站在電梯口,臉朝著監視器鏡頭,簡直就像是在盯著阿邦看。
阿邦這回不敢上樓了。他熬到天亮,問了帶他的早班前輩。前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十二樓以前有一間貿易公司,十幾年前發生火警,燒死了一個夜班職員。聽說他死的那晚,一直在等一份隔天開會要用的文件,沒等到,之後就……」
「之後就怎樣?」
「之後就有人說,半夜會看到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十二樓走來走去,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阿邦覺得前輩是在嚇他,但那天晚上他還是提早半小時上工,把那個保溫瓶洗乾淨、裝滿熱水,放在大廳顯眼的地方。
凌晨三點,監視器裡的男人再次出現。這次他沒有站著不動,而是慢慢走到走廊中間,彎下腰,撿東西的動作。阿邦盯著螢幕,手心全是汗。男人撿完東西直起身,忽然轉頭朝著鏡頭的方向點了點頭。
然後,人就消失了。
阿邦鬆了一口氣,以為事情就此落幕。隔天上班時,他發現桌上的保溫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一份舊文件,日期是 2012 年,正是火災那一年。文件最後一頁夾著一張便條紙,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
「多謝。找了很久。」
阿邦拿著那張便條,愣在那裡許久。他從沒想過,一個靈魂等了十四年,等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只是一份文件、一個交代,和一杯熱水。
後來,他再也沒有在監視器裡見過那個男人。但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晚三點,他會把那個保溫瓶裝滿熱水,送去十二樓的茶水間放好。
不為別的。他只是覺得,有些人走得太匆忙,連一句「辛苦了」都來不及對自己說。
天亮的時候,水總是涼的,杯子卻從來不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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