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豫西山区的消息传到北京铁狮子胡同时,正是三月中旬一个细雨迷蒙的夜晚。王振武亲自带回来的情报,厚厚一叠,摊开在羽林郎密室的长桌上,煤油灯的光晕将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白朗起事了。
刘准坐在长桌主位,肩章上两颗将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李景林、孙岳、王振武、冯如海、陈锋、周树仁。羽林郎七人组,今夜全员到齐。从光绪三十三年在保定军校那个闷热的夏夜立下誓言,到如今已过去六年。六年里,他们从几个热血军校学员,变成了一股渗透进北洋肌理的力量,一个不缺资金、不缺武器、不缺人脉的庞然大物。
刘准如今的职务,说出来足以让任何同龄人眼红——陆军部军衡司司长,掌管全国陆军军官的任免考核;陆军大学教育长,负责培养未来高级军官;大总统府军事顾问,能直接向袁世凯进言;模范团总教官,亲手训练袁世凯最看重的嫡系部队。这一连串显赫的职衔,让他能够接触最高层的决策,也有足够的权限为身边的人铺路。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光绪三十四年他与陈锋、冯如海三人同时考取官费留学,远赴法国圣西尔军校。那一年,日本有“士官三杰”,他们三人回国后,也被军界私下称为“圣西尔三杰”。
陈锋坐在刘准斜对面。当年在圣西尔,他是三人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却对军械技术有着天生的敏感。归国后,陈锋先在军务司当了一年多科长,半年前刘准从军械司调任军衡司时,力排众议举荐他接任副司长。如今他掌管着全国军械采购的审核大权,每一笔流向各省的枪支弹药,都要经过他的手。这个位置,让羽林郎的军火流动能绕过官方的耳目,也能清楚地知道各地驻军的真实家底。
冯如海坐在陈锋旁边。他是三人中最沉稳的一个,在圣西尔时专攻步兵战术。归国后没有进陆军部,而是去了新军带兵,如今已是某主力团的团长。这些年他带出来的兵,从连长到营长,有不少成了羽林郎的外围力量。他说话不多,但只要开口,必有分量。
李景林坐在刘准左手边。这位武功大师,一手太极剑法在京津武林颇有名气,明面上是新军某部的营长,但借着这层江湖身份,他走南闯北,结交了无数绿林好汉、江湖豪杰。半个华北的土匪山寨都跟他有来往,那些藏在山里的绿林豪杰,想投军找不到门路的,想买枪找不到渠道的,最后都会找到他头上来。
孙岳坐在李景林旁边。他也是新军中的营长,性格比李景林更沉稳,善于谋划。这些年羽林郎在军队里的布局,多半出自他的手笔。
王振武坐在刘准右手边。明面上,他是参谋本部第二科的科长,负责整理各地驻军的情报汇总。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正好能接触到各方递上来的消息,又不至于太显眼惹人注目。但真正的情报网络,那些遍布全国的线人、那些从北洋高层到地方衙门的眼线,都握在他手里。今夜的情报,就是他手下的人从豫西山区一路传回来的。
周树仁坐在角落里。他在总参谋部任职,名义上是次长室的机要科员,负责处理一些不起眼的文书工作。但这个位置让他能接触到总参谋部最核心的文件流转,每一份作战计划、每一次兵力调动,都会经过他的手。他与王振武配合,一个对内,一个对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除了七人组,今夜还有几个被特召列席的人——李青山、赵石头、王淼。他们不是七人组成员,却是羽林郎体系中不可或缺的支柱。
李青山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是刘准的发小,从保定教会学校时就跟着刘准。这些年他负责镖局系统,明面上是“华北联合运输保安总社”的副总管,走南闯北,结交各路豪杰。那些绿林里的规矩、江湖上的切口,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羽林郎能渗透进那么多土匪窝子,一半是他的功劳。
赵石头挨着李青山。他也是刘准的发小,从保定教会学校时就跟在刘准身边。这些年他负责兵工作坊,明面上是威县一家铁工厂的老板,暗地里却掌握着滦州、威县几处秘密工厂,从最开始只有几个人的小作坊,到如今能月产步枪数千支、养活数千人的规模,每一步都是他拿命拼出来的。那些图纸、那些工艺、那些从德国人那里学来的热处理技术,他都烂熟于心。
王淼坐在另一侧。他是刘准在保定教会学校的同学,当年在学校时与刘准意气相投,毕业后便投奔过来,这些年总负责山河体系职校的后勤事务。羽林郎在全国的职业技术学校,从光绪三十五年最初的六所,发展到如今整整三十七所,每一所的物资调配、人员输送,都经他的手。那些从职校走出来的年轻人,如今遍布各行各业,是羽林郎最可靠的后备力量。
除了这些人,还有几十个名字今夜虽然没有出现,却同样重要——周思诚、段云峰、刘云峰等人,都是刘准在军校期间发展的早期成员,如今分散在各地新军之中,各自掌握着一部分力量。羽林郎经过六年发展,不缺资金,不缺武器,不缺人脉,缺的只是一场真正的历练,一场能让这些年轻军官从纸上谈兵走向实战的淬火。
而白朗,就是那块磨刀石。
王振武将几页手绘的地图和密密麻麻的线报摊开:“豫西山区,地形复杂,官府控制力本来就弱。白朗这个人,读过几年私塾,当过兵,又在江湖上混过,有脑子,有胆量,也有几分豪气。他手下那千把人,虽然多半是乌合之众,但有三五十个跟他从枪林里滚出来的老兄弟,心齐,敢拼命。眼下他们缺的是枪弹,是懂打仗的人,是能带他们打硬仗的人。”
李景林眯着眼:“缺什么,咱们就给什么?”
“给。”刘准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凝神起来,“但不能白给。”
孙岳沉吟道:“白朗现在才千把人,咱们这么早就投进去,是不是太急了些?等他再闹大些,羽翼丰满了,咱们的人进去才好站住脚。”
刘准摇了摇头。他想起光绪三十一年刚考入北洋陆军速成武备学堂时,那个对军事一无所知的少年。两年后,他已经是年级综合第一,冯国璋亲自点名让他组建“兵学精进会”。又两年,他与陈锋、冯如海远渡重洋,在圣西尔军校的操场上挥汗如雨。那些年他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在它壮大了之后才去依附,而是在它还弱小的时候,就站到它身边去。
“正因为他小,咱们才好渗进去。”他说,“等他成了气候,各路牛鬼蛇神都往他身边凑,咱们的人再想从底层一步步往上走就难了。现在去,他是雪中送炭,你能当他老兄弟;将来去,他是锦上添花,得掂量你是不是来摘桃子的。”
冯如海开口了,声音沉稳:“咱们手里能出多少人?什么路子进去?”
周树仁推了推眼镜,从角落里起身,走到桌前。他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这几年精心挑选、层层考验过的可靠之人。
“先说民团这条线。”周树仁翻开第一页,“这几年咱们在山河四省——直隶、山东、河南、山西——还有辽宁、陕西那边,前前后后控制了十七个县城。每个县的民团里,都有咱们的人。有的是团长,有的是教官,有的是队官。这些民团加起来,总人数有一万二千多人。这里面有三千二百人是咱们的嫡系,枪是咱们发的,饷是咱们出的,官是咱们派的。”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人都微微动容。一万二千人的民团,三千二百人的嫡系——这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周树仁继续道:“这次可以从民团嫡系里挑二百人。这些人都是本地人,熟悉豫西、陕甘的地形民情,枪法也练出来了。让他们以‘在家乡待不下去’、‘想去投奔义军找出路’的名义进去。这些人有组织,有纪律,进去后能当班长、排长,能把队伍带起来。”
刘准点头:“民团的人,熟悉地方,能当向导,能当骨干。二百人,分批次进去,用半年时间慢慢渗透。”
王淼接过话头:“再说职校这条线。山河职校从光绪三十五年建校,到今年一共三十七所。每所学校每年培养一百多人,运输安保科的学生尤其多。这些年累计毕业的学生,总数已经超过四万人。这些学生里,咱们一直有意识地在培养可靠的人。这次可以从历届毕业生中挑三百个——一百五十个运输安保科的,八十个机械修理科的,七十个测绘通讯科的。让他们以‘在家乡活不下去’、‘想去投奔义军找出路’的名义进去。”
“运输安保科的学生,有组织能力,懂纪律,进去后能当班长、排长,能把那些乌合之众带成兵。机械修理科的学生,能修枪、能修炮,进去后能当技术骨干。测绘通讯科的学生,能看地图、能画地形、能传递消息,进去后能当侦察兵、当通信兵。这批人,是咱们的中坚力量。”
李景林道:“职校三百人,民团二百人,这就有五百了。”
周树仁继续道:“再说军校这条线。从光绪三十三年到现在,咱们在保定军校、陆军速成学堂、各地讲武堂里发展的羽林郎成员,总共有一百八十七人。这些人里,有一百零二人已经毕业,分配到各镇各协。这次可以从他们中间挑三十个最可靠的,让他们以各种名义‘出事’——跟上司顶撞、赌博欠债、克扣军饷被人告发——然后‘畏罪潜逃’,去投奔白朗。这些人有正经的军校教育背景,懂战术,懂指挥,进去后能当教官、当参谋,能帮白朗把队伍整训出来。”
李景林问:“北洋新军里的年轻军官呢?那些不是羽林郎成员,但跟咱们走得近的?”
“有。”周树仁翻到另一页,“这几年你在军队里结交的那些年轻军官,孙岳、冯如海你们带出来的那些连长、排长,还有通过周思诚、段云峰他们引荐的,总共有一百五六十人。这些人虽然不知道羽林郎的存在,但对咱们信得过,愿意跟着干。这次可以从里面挑四十个,让他们‘犯事’之后去投奔白朗。这些人有带兵经验,进去后能当连长、排长,能直接把队伍带起来。”
孙岳皱眉:“军校的三十个,新军军官的四十个,加起来七十个军官。这么多军官同时进去,会不会太扎眼?”
“分批。”周树仁道,“每个月进去五六个,用一年时间慢慢渗透。白朗的队伍一直在打仗,有伤亡,有扩编,进进出出的人多了,不会引人怀疑。”
李青山开口了,声音带着江湖人的粗粝:“我那边也有不少人。镖局系统这几年发展下来,各地分号加起来有两千多号人。这些人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懂江湖规矩,枪法也都不错。可以从里面挑一百五十个,让他们去投奔白朗。另外,李景林那边结交的绿林好汉,那些占山为王的、拉杆子起事的,也可以动员一批。但绿林的人有个毛病——散漫,不服管,进去后得有人带着。”
李景林道:“绿林那边我可以出八十个。都是信得过的老兄弟,跟我磕过头拜过把子的。这些人能打能拼,敢拼命,进去后能当先锋、当亲兵,能保护白朗,也能看着他。”
周树仁继续道:“最后是南方新军那条线。去年‘二次革命’之后,江西、江苏、安徽、湖南四省被裁撤的新军,总数不下八万人。咱们通过‘振远物流公司’、‘阜新矿务公司’、‘华通贸易行’这些幌子,前前后后收容了三千七百多人。”
他继续道:“这三千七百人里,有七百二十个是真正的好手——二百三十个机枪手,能在五百步内把子弹喂进脸盆大的靶子;一百八十个炮手,在工程营干过,懂迫击炮和各种火炮的操作;三百一十个基层军官,排长、连长都有,打过辛亥年的硬仗,见过真场面。剩下的两千多人,都是当过三年以上兵的老兵,枪法准,能吃苦,见过血。”
王淼补充道:“这批人分散安置在热河、察哈尔的几个分校,还有李青山那边的镖局系统,以及咱们控制的那些县城的民团里。平时种地、巡逻,闲时操练,随时可以调用。”
刘准道:“从这三千七百人里,挑五百个最好的——一百五十个机枪手,一百个炮手,一百五十个基层军官,一百个见过血的老兵。让他们分批进去,以不同的身份。机枪手去当机枪手,炮手去当炮手,军官去当教官、当参谋,老兵去当班长、排长。”
李景林开始算账:“民团二百,职校三百,军校三十,新军军官四十,镖局一百五十,绿林八十,南方老兵五百。加起来——”他顿了一下,“一千三百人。”
“一千三百人。”孙岳吸了口气,“这比白朗现在的队伍还多。”
“不会一次全进去。”周树仁道,“分二十批,每批六七十人,用一年半时间慢慢渗透。白朗的队伍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扩编,一年半后能发展到多少人?一万?两万?到时候一千三百个骨干散在里面,一点都不显眼。”
陈锋开口了:“炮手的装备怎么配?咱们手里还有多餘镇庄炮吗?”
赵石头道:“有。这几年咱们通过滦州、威县的工坊,造的后膛装填的滑膛炮,口径两寸,发射实心弹,射程五百步,全重一百三十来公斤。这东西在山河四省早已传开,许多大地主的庄子上都有,土匪山寨里也常见。四头骡子就能驮走,架在山口要隘,往下轰一炮,官军马队也得绕道走。這一批造了一百二十门,一直没动。這次可以拿出四十门,让炮手带进去。另外还有五十挺造的dp79轻机枪,也可以配给机枪手。步枪不缺,民团和南方老兵带进来的那些汉阳造、老毛瑟,够用。”
刘准点头:“镇庄炮好。这东西不显眼,到处都是,不会引人怀疑。炮弹每门配五十发,够打几场硬仗。打完了还得来找咱们买,这样他离不开咱们。”
王振武道:“军火怎么走?这么多东西,要掩人耳目可不容易。”
“分批次走,伪装成黑市交易。”刘准道,“从滦州秘密工坊出的货,先运到王文启控制的商号,再倒几手,最后以‘南洋军火贩子’的名义卖给白朗。价钱不能太低,太低他起疑;也不能太高,高了他买不起。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都可以收。这些东西,将来有大用。”
冯如海问:“那咱们派进去的一千三百个人,万一在白朗身边真打出了名声,将来怎么收回来?总不能让他们一辈子跟着白朗混。”
刘准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也早就有了答案。
“等白朗成了气候,咱们的人就是他的骨干。将来有一天,白朗败了、死了、或者被招安了,那些骨干往哪儿走?往咱们的地盘走。热河、察哈尔、绥远,哪个地方不能收留几千个见过血的老兵?咱们在那十七个县城的民团,正缺懂打仗的人来带。咱们在热察绥的屯垦团,正缺有经验的老兵来当骨干。到时候,那些在白朗队伍里历练过的、当过连长的、带过兵的、打过硬仗的,回来就是现成的军官种子。”
他顿了顿:“所以这一局,咱们怎么都不输。白朗赢了,咱们的人在实战中练出了本事,将来回来能带更大的兵;白朗输了,咱们收容他的余部,充实自己的力量。咱们要的,从来不是白朗这个人,而是这支队伍里那些能打能拼的、见过血的、将来能带兵的人。”
孙岳沉吟良久,缓缓点头:“这是让咱们的人去白朗那里上‘实战学堂’。”
“对。”刘准说,“北洋的军官,都是纸上谈兵,从军校出来就直接带兵,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咱们的人要在真刀真枪里滚出来,要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白朗打一仗,咱们的人就学一仗;白朗赢一次,咱们的人就攒一次经验。等他在西北闹大了,咱们的人也就练出来了。”
王振武道:“那咱们的人进去后,怎么带?一千三百个人,不是小数目,总得有个章程。”
周树仁从怀里掏出几页纸,这是他用了三天时间拟定的章程。每一个阶段、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他都想到了。那些年他在军校跟着刘准学兵法,后来又在暗处谋划羽林郎的每一次行动,早就把“谋定而后动”五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进去后先站稳脚跟,交朋友,立功。炮手要打出几发漂亮的炮,机枪手要打出几个漂亮的点射,让白朗看到他们的价值;老兵要敢拼命,要能在小仗里立功;军官要能帮白朗出主意,让他觉得这些人有用。这个阶段不传递任何情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纯当自己是投奔义军的普通人。”
“第二阶段,开始引导。借着闲聊、喝酒、讲故事,慢慢把话题往西边引,往同治年间那场乱子引,往‘替祖宗报仇’上引。白朗这个人,有几分豪气,也有几分江湖义气,这种人最容易被大义名分打动。只要有人不断在他耳边吹风,他迟早会动心。”
“第三阶段,等白朗真往西走了,咱们的人开始占据关键位置。炮手去管炮队,机枪手去管机枪队,军官去当参谋、当营长,老兵去当连长、排长,职校生和民团的人去当文书、管粮草、当前锋探子。到那时候,队伍往哪儿走,怎么走,咱们的人能说得上话。”
刘准接过那几页纸,借着煤油灯的光细细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周树仁:“就按这个来。一千三百个人,分二十批,每批六七十人。第一批先进去七十个——二十个南方老兵里的机枪手,十五个炮手,二十个职校生,十个民团的人,五个镖局的人,五个绿林的好汉,五个军校出身的军官。让白朗先尝到甜头。”
周树仁点头:“第一批的人选我已经拟好了,都是最可靠的。他们进去后,要能帮白朗打胜仗。只要打赢一两仗,白朗就会求着要更多的人。”
李青山道:“我那边的人,可以先以‘慕名投奔的江湖好汉’的身份进去。白朗自己就是江湖人,对这种人最信任。他们进去后,先当亲兵,靠近白朗身边,保护他,也看着他。”
刘准转向赵石头:“军火这边,你亲自盯着。四十门镇庄炮、五十挺机枪、配套的弹药,分二十批送进去。第一批先送四门炮、六挺机枪,让白朗尝尝甜头。后面看情况再送。”
赵石头应道:“明白。炮弹每门配五十发,够打几场硬仗。打完了还得来找咱们买,这样他离不开咱们。”
刘准又看向王振武:“你在参谋本部那边,要留意着。一旦官府开始认真围剿,围剿的路线、兵力、时间,能提前弄到就提前弄到。这些情报,通过树仁递给青山,让白朗能提前避开。他跑得越久,咱们的人学得越多。”
王振武点头:“周思诚在第六镇,段云峰在第二十师,刘云峰在江西那边,他们都会盯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来。另外,热河、察哈尔、绥远那边,咱们已经安插了几十个军官在屯垦团里,万一真要收容白朗的余部,那边随时能接应。”
刘准最后扫视众人。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李景林、孙岳、王振武、冯如海、陈锋、周树仁,还有角落里的李青山、赵石头、王淼。这些人的脸,他看了六年,从青涩到沉稳,从热血到冷静。他们一起在军校违反过校规,一起在深夜讨论过兵书,一起在军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发过誓。他们一起远渡重洋,在圣西尔的操场上流过汗。如今,他们一起坐在这里,谋划着一场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棋局。
“记住几件事。”他说,“第一,所有去的人,必须切断与羽林郎的一切明面联系。他们从此就是白朗的人,是投奔义军的绿林好汉,是走投无路的贫苦后生,是被裁撤后无家可归的老兵,是在军校里混不下去的落魄军官,是在老家待不下去的民团团丁。第二,行动要慢,要稳,不能急。进去了,先站稳脚跟,再谈其他。第三,军火交易和人员渗透,两条线完全分开,互相不知道。第四——”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万一出了事,没有人会救他们。羽林郎不会承认任何一个人,他们自己扛。”
密室里安静了几秒。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周树仁平静地说:“那一千三百个人,我已经分批谈过话。愿意去的,都是把命押上的人。他们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走好了,将来回来能当连长、营长;走不好,就埋在西北的黄土地里。”
李青山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枪:“我明早就动身,先去宝丰一带摸摸底。白朗那边,总得有个熟人引荐,才好搭上线。我让手下几个老兄弟先去投奔,立几个功,等我在外面看准了,再亲自进去。”
刘准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拍,有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必说。李青山跟了他这么多年,从保定教会学校到如今,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青山,保重。”
李青山咧嘴一笑:“总座放心,那地方我去过,能活着回来。”
窗外雨声渐密,夜色浓得化不开。密室里又商议了半个时辰,把每一条线、每一个人、每一个可能的意外都过了一遍。军火怎么运、怎么收钱、怎么洗白;一千三百个人怎么分批进去、怎么相互识别、怎么传递消息;万一白朗疑心怎么办,万一官府围剿怎么办,万一队伍内部火并怎么办——每一条都理出应对的路径,写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看懂的密本上。
散会时已近子夜。刘准送他们到院门口,雨丝飘进来,打湿了衣襟。李青山翻身上马,回头抱拳,随即消失在雨夜中。周树仁撑起伞,与李景林并肩离去。孙岳和冯如海低声交谈着,沿着胡同往东走。陈锋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刘准冲他点点头,他才转身没入雨幕。
王振武没走。他是七人组里跟刘准最久的一个,从军校时期就是刘准最信任的臂助。每次这样的大行动,他都要和刘准最后再过一遍。
两人回到密室,王振武关上门,压低声音:“一千三百个人,四十门镇庄炮,五十挺机枪。这批人进去后,白朗的队伍就不是一般的流寇了。他能走到哪一步?”
刘准沉默片刻,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着那片土地。那是他从小就听老人讲过的故事——同治年间,陕甘回乱,汉人被杀得十室九空。那些逃难到河南的人,衣衫褴褛,说起那几年,眼眶都是红的。那些仇恨,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真正消解过。
“能走到哪一步,看他自己的命。”他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咱们这一千三百个人,会帮他把队伍带成一支真正的军队。他们会教白朗怎么打仗,怎么用炮,怎么整军。等白朗进了陕甘,见了那些当年杀过汉人的回回寨子,不用咱们多说话,他自己就会动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些回民大户,几辈子积累的金银财宝、古董字画,白朗抢了,最后能落谁手里?他抢了,得换成枪弹,枪弹得从咱们这儿买。一来一回,那些东西最后都流进咱们的库房。这些东西,将来能办多少事,你知道吗?”
王振武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在保定军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刘准对他们说过的那些话——“咱们要做的,是让汉人的江山,重新回到汉人手里”。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目标遥远得不可触及。如今,他们已经拥有军校、新军、三十七所职业技术学校、兵工厂、四十七个县城的民团、遍布全国的镖局网络、三千七百名收容的老兵、还有周思诚、段云峰、刘云峰这些分散在各处的早期成员。不缺资金,不缺武器,不缺人脉,只缺一场真正的淬火。
而今天,他们要把手伸进西北那片古老的土地。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这一步的?”他忍不住问。
刘准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夜,望着那无边的黑暗。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从保定教会学校那个冬天,他和李青山、赵石头围在火炉边,听老人讲同治年间的故事开始;也许是从军校那个夏夜,他们七个人发誓要“复兴汉家江山”开始;也许是从圣西尔军校的图书馆里,他翻开那些欧洲列强殖民扩张的史书,看到那些用鲜血和钢铁写成的篇章开始;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看着那些在饥饿中死去的乡亲,心里埋下那颗不甘的种子开始。
雨还在下。远处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子时已过。刘准最后看了一眼摊开的地图,那上面豫西的群山深处,一个箭头正缓缓向西延伸,越过函谷,穿过陇山,指向那片曾经血流成河的古老土地。
他吹熄了灯。
密室里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那些即将隐入豫西山林的年轻人,那些即将变成军火的镇庄炮和机枪,那些即将在白朗身边生根发芽的种子——此刻都还只是名单上的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几个月后,他们会成为什么人,会做什么事,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连他也无法完全预料。
但他知道一点:在那个官军追不上的山沟里,在那个活不下去的百姓心中,在白朗那种敢于揭竿而起的汉子手里,有一种力量正在萌芽。这力量可以被剿灭,可以被利用,也可以被引导。
他要做的,是让这股力量流向该去的地方。
而在黑暗中,那些即将踏上征程的人,此刻或许正对着窗外的雨夜,想着各自的心事。李青山在收拾行装,周树仁在最后一次核对名单,那一千三百个即将远行的老兵、军官、职校生、镖师、绿林好汉、民团团丁们或许正辗转难眠,不知道自己将要走向什么样的命运。
他们都是棋子。但刘准知道,棋子也有棋子的路要走,有棋子的命要搏。他给了他们一条路,至于能走多远,能活着回来几个,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即将开始。
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OBHgJk6s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