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鐵獅子胡同陸軍部。
南方的“滿載而歸”並未引起太大波瀾，官場上對此司空見慣。劉准依舊低調，卻開始以“統一制式、厘定標準、交流技術以提升國防工業效能”為由，推動一項看似純技術性的舉措：召開全國兵工系統技術標準研討暨新式武器制式論證會議。
公文發至各局廠，要求選派“精通業務、技藝嫺熟之工程師、匠目”赴京與會，研討未來陸軍制式步槍、彈藥乃至可能的重武器技術標準。理由冠冕堂皇：民國新建，武器制式混亂，亟需統一，各廠技術精英共商國是，亦是彰顯革新氣象。
此議合乎規程，且能給各地技術人員一個“晉京露臉”的機會，各廠管理層雖有些詫異於劉准的“務實”，卻並未多想，甚至樂於派些技術骨幹去應付，順便打探京中風向。他們並不知道，這份與會名單的建議人選，早已通過“羽林郎”的評估，暗中施加了影響——名單上多是那些確有才幹但備受排擠、或身家清白、尚未被徹底腐蝕的技術中堅。
1912年秋，各局廠遴選的工程師、高級匠師百餘人，陸續抵達北京。會議在陸軍部下屬的一處寬敞禮堂舉行，劉准親自主持開幕，言辭懇切，大談“技術救國”、“工匠精神”，承諾將充分聽取一線意見，並給予與會者優厚待遇，安排參觀京城新興的工業試驗所，營造出一種國家重視技術人才的濃厚氛圍。
會議白天進行技術研討，夜晚則有精心安排的聯誼、座談。劉准及其挑選的少數心腹幕僚，以請教技術細節、瞭解地方實情為名，與這些工程師們廣泛接觸，私下交談。遠離了廠內複雜的人際壓力和上司的耳目，許多技術人員逐漸敞開心扉。他們不僅談論技術難題，更在不經意間，吐露出廠內管理的混亂、採購的黑幕、品質的隱憂，甚至一些關鍵人物胡作非為的具體事例。這些鮮活的第一手資料，與“羽林郎”的密報相互印證、補充，使得劉准手中的“地圖”更加精確到每一處暗礁與漩渦。
會議為期半月，結束時，劉准宣佈將成立一個常設的“陸軍兵工技術標準委員會”，總部設在北京，並有意從與會精英中遴選部分人員留京任職，或作為部裏特派員，參與後續的全國兵工整合計畫。此舉無疑給了這些技術人員極大的榮譽感和新的希望。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份以陸軍部及國務院名義發出的緊急通知，發往各兵工廠：為統籌規劃全國國防工業佈局，急召各局廠總辦、會辦、主要處室主管（生產、採辦、財務、人事等），限日赴京，參加“全國兵工廠務整理與未來發展緊急會議”。通知語氣嚴肅，強調事關國家防務調整，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缺席。
此時，技術精英大多還在北京或返程途中，廠內管理層陡然被抽空。雖然有些疑慮，但部院聯合行文，又是“緊急會議”，無人敢公開抗命。各地總管、頭頭腦腦們，懷著忐忑或打點關係的心思，陸續啟程北上。
他們抵達北京後，被統一安排住進早已準備好的、位於西郊一處閒置營房改造的“招待所”（西兵庫大酒店民國版）。環境整潔，供應無缺，但通訊受限，外出需請假報備，美其名曰“集中精力研討”、“防止干擾”。會議內容先是冗長的形勢報告、政策宣讀，接著是分組討論“廠務整改方案”，要求各人詳述本廠問題並提出建議。氣氛日漸沉悶，一些嗅覺靈敏者開始感到不安，但四周皆有荷槍實彈的軍士“維持秩序”，且每日見面，劉准或部裏其他官員依舊和顏悅色，只說“暢所欲言，深入探討”。
就在這批管理層被“隔離”研討的同時，一場針對兵工廠基層的同步行動，在“羽林郎”與當地駐軍（已通過馮國璋等關係或暗中策反完成配合部署）的周密協作下，於各地悄然展開。
選擇的時機，往往是發放薪餉日或一個普通的休工日清晨。工廠突然被宣佈“因設備全面檢修、庫存盤查及安全生產大整頓”，全體工人放假三日（或五日），期間薪資照發。工人們意外獲得閒暇，多數歡欣散去。與此同時，廠內所有工頭、監工、帳房、庫管等基層管理人員及平日已知的流氓地痞、關係戶，則被通知“至廠內禮堂參加安全生產規程緊急培訓”或“配合庫存盤查登記”，一旦集中，便被迅速控制，與普通工人隔離開來。
留在廠內的，只剩下那些早已被“羽林郎”名單標記的、身家清白、技術過硬、口碑較好的工人骨幹，以及少數必需的操作崗位人員。他們被告知，工廠將進行重大調整，他們是“值得依靠的中堅力量”，需要配合完成設備檢修、資料整理等任務，並接受初步的詢問，瞭解廠內往日實際情況。
而在北京西郊的“招待所”，管理層們的“研討”也終於圖窮匕見。在某個清晨，會議室被完全封鎖，陸軍部軍法司與劉准直轄的、以“羽林郎”精銳為骨幹的特別調查組聯合進駐。根據之前技術會議搜集的線索、暗線的密報、以及近期“研討”中這些人自己寫下或說出的材料，逐一進行突擊訊問。鐵證面前，驚慌、狡辯、攀咬、求饒交織上演。重點目標如李襄勤等，很快在確鑿的證據鏈前崩潰。
雷霆手段，迅疾無比。當消息隱約傳回地方時，各廠的基層清理也已基本完成。貪腐管理層被正式逮捕、革職查辦的消息公之於眾，震動全國。同時公佈的，還有一份經過“整頓”後的各廠新管理班子和技術核心名單——其中大量吸納了參加北京技術會議的工程師、匠師，以及廠內甄選出的工人骨幹，空缺職位則由劉准從自己培養的實業學堂學生、北洋系統中挑選的可靠軍官（轉業）以及少數聘請的外國誠信技師填補。
一場以“技術會議”為誘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上下剝離、分層清理、換血重組的兵工系統大整頓，在劉准冷靜近乎冷酷的操盤下，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刀刀見血地完成了。舊的利益網路被暴力拆解，新的、以技術和忠誠為導向的骨架被強行植入。當然，暗流並未平息，反彈必然會有，但最重要的陣地，已經被他以這種方式，牢牢扼住。接下來，才是真正整合資源、提升技術、兌現“統一制式”承諾的硬仗，而他已經掌握了最關鍵的生產資料和人心（至少是部分技術骨幹和清白工人的心）。漢陽、上海、金陵……這些曾經沉屙纏身的巨獸，被強制灌下了虎狼之藥，無論過程如何痛苦，它們終於開始朝著劉准所期望的方向，緩慢而艱難地轉頭。
ns216.73.217.22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