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准坐在書房裏,面前攤著幾本發黃的舊書——《大明會典》殘本、《三禮圖》抄本、《歷代帝王圖》摹本——還有一疊從歐洲博物館拍回的照片,幾張從琉璃廠搜來的明代版畫,以及一封剛從山東寄來的信。信是曲阜孔府一位世交寫的,說是在孔府舊藏中發現了數十件明代服飾實物,願借出以供研究。
他輕輕放下信紙,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著薄雪的海棠樹上。
半年前,他還是軍械司那個初來乍到的“劉檢補”;如今,已是執掌全國軍械的司長,陸軍大學教育長,總統府顧問。二十四歲,身兼三職,在北洋這個論資排輩的體系裏,已是異數。可他知道,這位置坐得穩不穩,不只看本事,還要看人緣,看眼緣,看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他想起上月在鄭汝成府上的那番談話。恩師說得明白:你是馮國璋的人,這是你的根;可段祺瑞才是你的頂頭上司,沒有他的支持,你在陸軍部寸步難行。兩頭懸空,如何站穩?唯有聯姻——與段家結親,讓自己從“馮系愛將”變成“段家姻親”,方能在夾縫中立足。
他答應了。不是貪圖權勢,是看明白了這盤棋。可聯姻歸聯姻,那是門面上的事;真正能拉近關係的,是人心。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些資料。三個月來,他讓人從各地搜羅歷代服飾的圖像和實物——敦煌壁畫的拓本、寺廟道觀裏的壁畫照片、民間收藏的明代畫像、前清內務府老裁作的回憶筆錄。零零碎碎,拼拼湊湊,終於有了幾分把握。
漢服這事,不是他一時興起。在法國時,他見過那些西方人如何用服飾、建築、藝術來塑造民族認同。回到國內,他看得更清楚:民國新建,五色旗下,漢人的主體地位反而模糊了。那些滿清遺老還穿著長袍馬褂,留著辮子;那些革命黨人穿著西裝,滿口新名詞;而普通百姓,早已忘了自己祖上穿的是什麼。
劉准推動漢服復興,表面上是個人雅好,實則有深層的政治和文化考量:
第一,以文化認同凝聚漢族精英。民國建立後,“五族共和”成為官方話語,但漢族主體意識需要新的表達形式。漢服作為“我族衣冠”,能喚起精英階層的文化認同。
第二,對抗滿清遺老的復辟傾向。1912年後,部分滿清遺老仍在活動,甚至謀劃復辟。復興漢服是對“割辮易服”的深化——不僅是政治變革,更是文化革命。
第三,建立個人文化標識。在北洋軍政人物中,劉准以“能文能武”著稱。推動漢服、甲胄復興,既能區別於純粹的武夫,又能區別於純粹的文人,形成獨特人設。
他要做的,不只是復原幾件衣裳,而是喚醒一種記憶,一種身份,一種認同。
二月二,龍抬頭。劉准的書房裏,幾套新制的衣裳整齊地掛在衣架上。
第一套,明黃色,九章紋樣,五色玉圭——明代太子冕服。依照南薰殿藏明太子畫像和《大明會典》復原,每一處紋樣都有出處,每一道工藝都有講究。這套衣裳,他準備送給袁克定。
袁克定是袁世凱長子,因墜馬致殘,性情越發孤傲。他熱衷政治,渴望證明自己,身邊聚集了一批謀士,正為“儲位”之事暗暗較勁。送他太子服,是告訴他:您的位置,有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第二套,青灰色,鶴氅披風,高冠博帶——宋代文人服。仿《聽琴圖》中宋徽宗的服飾復原,寬袍大袖,飄飄欲仙。這套送給袁克文。
袁克文是袁世凱次子,與兄長截然不同。他不問政事,只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是“民國四公子”之一,風流倜儻,名士做派。送他宋服,是投其所好,也是告訴他:您這樣的人,就該活在風雅裏。
第三套,緋紅色,仙鶴補子,七梁冠——明代內閣大學士朝服。這套送給徐世昌。
徐世昌是前清內閣協理大臣,民國第一任國務總理,如今是袁世凱的秘書長,文官之首。此人好讀書,好古物,行事穩重,說話謹慎。送他大學士服,是敬重他的地位,也是暗示:您這樣的人,當得起宰輔之位。
第四套,藏青色,獅子補子,佩劍佩印——明代兵部尚書服。這套送給馮國璋。
馮國璋是他的恩師,此刻遠在南京,任江蘇都督。師生之情,不能因聯姻段家而淡了。送他兵部尚書服,是告訴他:學生永遠記得您的提攜之恩。
第五套,兩件——文官朝服一件,武官公服一件。這套送給段祺瑞。
段祺瑞是陸軍總長,他的頂頭上司,也是未來的姻親伯父。文官朝服,暗示他可居宰輔之位;武官公服,點明他執掌全國陸軍。文武兼備,一語雙關。
還有幾套甲胄——明光鎧、山文甲、罩甲——分別送給曹錕、徐樹錚和幾位軍中好友。這些人是他在軍校和軍中的舊識,是將來用得著的助力。
劉准一件一件看過去,心中默默盤算。
送禮這事,看似簡單,實則大有學問。送錢,俗;送古玩,雅,但對方未必懂行。送漢服,既有文化底蘊,又有政治寓意,還獨一無二——全中國,只有他能復原出這些。更重要的是,每一件禮物,都送到了對方的心坎上。
這叫對症下藥。
二月十五,劉准帶著太子服登門拜訪袁克定。
袁克定的府邸在東城,氣派森嚴。劉准被引進書房時,袁克定正坐在輪椅上,翻看著幾份檔。見劉准進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仲羽來了,快坐。”
劉准行了禮,在客位落座。寒暄幾句後,他示意隨從抬進一只檀木箱子。
“雲臺兄,這是小弟的一點心意。”
袁克定命人打開箱子。箱子一開,他的眼睛就亮了。
那是一套明黃色的冕服——冕板前後各垂九串玉珠,玄衣纁裳,上衣繡著日、月、龍、山、華蟲、火、宗彝七章,下裳繡著藻、粉米、黼、黻四章,腰間束著玉帶,手邊放著玉圭。
“這是……”袁克定的聲音有些發顫。
“明代太子冕服。”劉准笑道,“小弟在法國時,見過歐洲博物館藏的明代畫像,回國後又尋訪了前清內務府的老裁作,照著《大明會典》復原的。全中國,只此一套。”
袁克定撫摸著那件玄衣,愛不釋手。他自幼殘疾,心中最敏感的便是自己的位置——長子,卻非嫡出;有才,卻身有殘障。袁世凱遲遲不立“太子”,他嘴上不說,心裏何嘗不急?
“這……這太貴重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雲臺兄說哪里話。”劉准正色道,“這衣裳穿在別人身上,是戲服;穿在雲臺兄身上,是天命。小弟不過是借花獻佛。”
袁克定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
“劉准啊劉准,你這張嘴,比你那些槍炮還厲害。”
兩人又談了片刻,劉准告辭離去。走出袁府,他上了馬車,靠在廂壁上,閉目養神。袁克定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他看在眼裏。這話,他記在心裏。
三日後的傍晚,劉准去了袁克文的寓所。
袁克文住在西城一處清雅的宅院裏,院中有竹,有梅,有石,有池,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味道。劉准進門時,他正在書房裏臨摹《蘭亭序》,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
“仲羽兄稍候,這一筆寫完就來。”
劉准站在一旁,看著他的筆鋒起落。都說袁克文是“民國公子”中最有才氣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那字,既有晉人風骨,又有唐人法度,不是隨便寫寫就能有的。
“好字。”劉准贊道。
袁克文放下筆,抬頭笑道:“仲羽兄怎麼有空來我這?不忙你那軍械司了?”
劉准也笑:“再忙也得來。小弟得了一件東西,想來想去,全北京城只有寒雲兄配得上。”
他打開帶來的錦盒,裏面是一套青灰色的衣裳——鶴氅披風,高冠博帶,飄飄欲仙。
袁克文眼睛一亮,伸手輕輕撫摸那衣料:“這是……”
“宋代文人服。小弟照著《聽琴圖》復原的。”劉准指著衣裳,“寒雲兄你看,這鶴氅的織法,是宋代的暗花綾;這冠的形制,是東坡巾;這帶子的結法,是古人說的‘五色絲絛’。全中國,只此一套。”
袁克文仔細端詳著那衣裳,眼中滿是驚豔。他在書房裏踱了幾步,忽然回頭:
“仲羽兄,你送我這麼貴重的禮,要我拿什麼還?”
劉准搖頭:“寒雲兄見外了。小弟只是覺得,這衣裳穿在別人身上,是戲服;穿在寒雲兄身上,才是衣裳。全北京城,只有你配穿。”
袁克文哈哈大笑,拉著劉准的手:“好,好!今晚你別走,我請幾個朋友來,咱們穿著這衣裳,開個詩會!”
劉准笑著應了。他注意到,袁克文的眼中,除了歡喜,還有一絲深深的感激。這位風流公子,看似灑脫,實則內心孤獨。能被人真正懂得,比什麼都難得。
二月二十,劉准親自登門拜訪徐世昌。
徐世昌的府邸在燈市口,不大,但處處透著書卷氣。劉准被引進書房時,徐世昌正伏案批閱檔,見他進來,放下筆,微微一笑:
“仲羽來了,坐。”
劉准行了禮,在客位落座。寒暄幾句後,他打開帶來的箱子:
“徐相,晚輩復原了一套明代內閣大學士朝服,想請徐相品鑒。”
徐世昌站起身,走到箱子前。箱子裏,那套緋紅色的官服靜靜躺著——仙鶴補子,玉帶朝靴,七梁冠上插著金簪。
徐世昌眼睛一亮,繞著箱子轉了兩圈。
“好!好!”他連連點頭,“這補子的繡法,是蘇繡吧?這冠的形制,跟《大明會典》裏說的一模一樣。劉司長,你這是從哪尋來的?”
劉准把自己收集資料、請教老裁作的過程說了一遍。徐世昌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問幾個細節。說到興起處,他甚至讓人取出自己收藏的幾幅明代畫像,與這套衣裳一一比對。
最後,劉准說:“徐相,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說。”
“這套衣裳,晚輩想送給徐相。全中國,只有徐相配穿。”
徐世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劉准啊劉准,你這是想讓我這把老骨頭給你當活招牌?”
劉准也笑:“徐相明鑒。晚輩只是想,如果連徐相都認可這衣裳,那咱們這漢服復興,就站得住腳了。”
徐世昌看了他半晌,緩緩點頭。
“好,我收了。將來有什麼需要我這把老骨頭出面的,你儘管說。”
劉准心中一定。徐世昌這句話,比任何禮物都貴重。
二月下旬,劉准派人將兩套衣裳送去段府。
一套文官朝服,一套武官公服。附了一封短信,只寥寥數語:
“芝公總長鈞鑒:晚輩偶得明制文武官服兩套,斗膽獻與芝公。文官服以彰芝公宰輔之器,武官服以顯芝公總戎之威。晚輩不揣冒昧,望芝公哂納。”
段祺瑞收到禮物,看了半晌,只說了四個字:
“這孩子有心。”
沒有多餘的話。但劉准知道,這四字,比什麼褒獎都管用。段祺瑞就是這樣的人,話少,但心裏有數。
同一天,另一路人也出發了。一路南下,去南京;一路去保定;還有幾路,分赴天津、濟南、奉天。
去南京的那一路,帶著明代兵部尚書服,還有一封信:
“老師鈞鑒:學生身在京師,心系南天。此服乃據明制復原,聊表學生拳拳之心。老師為國鎮撫東南,學生當竭盡全力,整飭軍務,以報師恩。他日進京,再當面聆教誨。”
去保定的那一路,帶著明光鎧,送給曹錕。曹錕是直系大將,駐守保定,手握重兵。此人粗豪,但極好面子。劉准在保定軍校時與他有過幾面之緣,知道他的脾性。送鎧甲,是投其所好,也是結一份善緣。
去天津的那一路,帶著唐橫刀,送給徐樹錚。徐樹錚是段祺瑞的心腹,陸軍次長,為人精明強幹,心高氣傲。劉准與他同在陸軍部共事,知道此人是將來必須打交道的對象。送他一把刀,是敬他的鋒芒,也是示以誠意。
去濟南、奉天的幾路,送的是八面漢劍。劍身鐫字:“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送劍,是結義,也是立約。
三月,消息陸續傳回。
袁克定穿著那套太子服,在私邸接見了幾個心腹。據說,那幾個人出來時,臉上都帶著喜色。
袁克文穿著宋服開詩會的消息,登上了幾家報紙。一時間,京中名士爭相效仿,漢服成了時髦。
徐世昌把那套朝服掛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有客人來,總要指給人看:“這是劉准送的,明制,考究得很。”
段祺瑞沒有聲張,但那兩套衣裳,就掛在衣架上,一左一右,整整齊齊。
曹錕穿著明光鎧閱兵的照片,被人拍了去,登在報上。照片上的他,威風凜凜,神氣十足。
徐樹錚佩著那把唐橫刀出入陸軍部,引來無數豔羨的目光。有人問起,他只說:“劉司長送的。”
馮國璋從南京發來一封回信,只六個字:“心意收到,善自珍重。”
劉准讀完信,在窗前站了許久。
他知道,這些禮物,只是敲門磚。真正能拉近關係的,是日後的事。但有了這塊磚,門就容易敲開了。
他想起幾個月前鄭汝成的話:“你需要一個更牢固的‘自己人’身份。”聯姻是門面上的事,這些禮物,才是人心上的事。
窗外,海棠花已經開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在春風裏輕輕搖曳。
他轉身回到案前,攤開一份新的檔。那是軍衡司的整頓方案——再過幾天,他就要去那裏上任了。
軍械司的事,才剛剛理順。軍衡司的事,又等著他去做。
他提起筆,在檔上寫下第一個字。
窗外,春風拂過,花香隱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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