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狮子胡同陆军部衙署内,廊柱朱漆斑驳,檐角枯草瑟瑟,一派鼎革之际的萧索气象。
军械司的三层小楼挤在东跨院角落里,原是前清户部银库的旧廨,墙皮被盐碱浸得斑斑驳驳,窗棂上的明瓦纸裂着口子,北风一吹便呜呜作响。楼里楼外,却是另一番景象——几十个年轻人进进出出,脚步声杂沓,文书翻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把这座老楼的沉寂一扫而空。
楼下大屋里,五十六张书案排成六列,挤得满满当当。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煤油灯悬在梁上,把一张张年轻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桌上堆着山一样的卷宗——光绪末年的军械采购底账、宣统元年的各镇编制册、辛亥年各兵工厂的产能报表、各省督抚奏请拨款的折子抄本……纸页泛黄,墨迹褪色,稍一翻动便簌簌往下掉纸屑。
杨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核验一批光绪三十三年的账目。他来军械司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翻过的账本堆起来比人还高,手上磨出了茧子,眼睛看得发酸。可他渐渐发现一件事——这些旧账里,藏着东西。
不是银子,是人。
“耿光,”蒋光鼐又凑过来了,压低声音,“你说咱们天天翻这些,到底图什么?”
杨杰没抬头:“让你翻就翻。”
蒋光鼐撇撇嘴,低头继续翻。
窗外传来脚步声。杨杰抬眼,刘准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到蒋光鼐桌边站住。
“这本账,看出什么?”刘准指了指那本宣统二年的采购底账。
蒋光鼐连忙站起来:“卑职发现这笔采购价格比市价高三成……”
“经办人叫什么?”
蒋光鼐低头看,报出一个名字。
刘准点点头,走了。
蒋光鼐愣在那儿。杨杰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账本,经办人那一栏,也有一个名字。
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
军械司的动静,瞒不过陆军部其他司局的眼睛。
军务司的人最先注意到。他们听说刘准从各校调来几十个优等生,整天关在屋里翻旧账,周六周日还往陆大跑。有人嗤笑:“翻旧账能翻出什么名堂?刘司长这是闲的。”
可没过多久,他们听说陈锋——自己司里的炮兵科长——每个周六都去陆大给那帮学生讲课。讲的是步炮协同、散兵线、图上作业。有人酸溜溜地说:“陈科长倒是有闲工夫。”
军需司的人也在看。他们管着全国军需物资,知道刘准在军械司搞的那一套——清理旧账、统一制式、整顿采购。有人私下议论:“这刘仲羽,手伸得够长的。”可议论归议论,没人能说什么——刘准用的是自己的周末,请的是陆大的教官,花的是军械司的办公经费,谁挑得出毛病?
军学司的人倒是想学。他们管着全国军校,也想搞这种“周末集训”。可他们请不动陈锋——那是刘准的同学,凭什么给他们讲课?他们也请不动那些高官——袁世凯、冯国璋、段祺瑞、徐世昌、王士珍,哪一个是他们能请动的?
有人叹气:“刘仲羽这人,有人脉,有本事,咱们比不了。”
也有人冷笑:“折腾吧,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这帮学生早晚要分下去,到时候还不是各奔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军械司那五十六个人,成了陆军部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每天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精气神。其他司局的年轻人偶尔在廊道上碰见他们,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隐隐有些羡慕。
——
周六上午,陆军大学战术教室。
十几张沙盘一字排开,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应俱全。沙盘旁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步科教官、炮科教官、工兵科教官。其中一个三十来岁,肩章上是中校衔,神情冷峻,目光锐利。杨杰认得他——陈锋,陆军部军务司科长,陆军大学炮兵教官,据说是刘司长在法国圣西尔军校的同学。
刘准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像在翻看什么文件。
陈锋走到最大的沙盘前,拿起木棍。
“今天讲步炮协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木棍点在沙盘上一个标记着炮兵阵地的位置:“炮什么时候打?步兵什么时候冲?打早了,敌人缩回去了,步兵冲上去扑空;打晚了,步兵冲上去了,炮弹落在自己人头上。”
他拿起两块小木牌,一块代表炮,一块代表兵:“法国人现在的做法是,炮打烟幕弹。步兵看见烟起,开始往前运动。炮打三次延伸,每次延伸,步兵往前突一段。炮停,步兵正好冲到敌人战壕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中间差多少秒?十五秒。早一秒,炮没停;晚一秒,敌人机枪响了。这十五秒,得练,练到不用想,身体自己动。”
陈锋讲完,朝角落里的刘准点点头,退到一旁。
刘准站起来,走到沙盘边。他穿着半旧的长衫,像个教书先生。
“刚才讲的那些,是法国人现在用的。”他指了指沙盘上的一片村庄,“我讲点不一样的。散兵线,我光绪三十三年在保定就讲过。那时候有人说,这是洋人的花架子,中国兵学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法国人也在用,证明这东西有用。一发炮弹落下来,站得密的一排人没了,散开的只死一两个。机枪扫过来,站得密的倒一片,散开的能活着冲过去。”
木棍在沙盘上划出一道线:“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交替前进。前面的人趴下射击,后面的人往前突。突到位置,趴下,后面的人再往前。”
他放下木棍,语气平淡:“我当年在保定讲这个,是猜的。后来去圣西尔,知道猜对了。今天教给你们,你们记着。”
——
请动那些北洋高官,刘准自然有他的办法。
对袁世凯,他递上去的是一份《考察各国军械报告》节略,里面夹着一张邀请函:“大总统乃全军统帅,若肯拨冗训示,诸生必当终身铭记。”袁世凯看了,笑了笑:“这刘仲羽,倒会做人。”便应了下来。
对段祺瑞,他走的是公事公办的路线。陆军总长本就该关心人才培养,刘准以军械司名义呈文,请总长“莅临指导”,段祺瑞不好推辞。再说刘准留学法国、办事得力,段祺瑞对他印象不错,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
对冯国璋,他直接登门拜访。老师对学生的事,向来上心。冯国璋听完刘准的设想,拍着他的肩膀说:“仲羽啊,你这是给国家办好事。我去,我去。”
对徐世昌、王士珍这些元老,刘准的请帖上写的是“后学晚辈,敬请前辈指点军国大事”。话说到这个份上,谁还好意思不来?
于是,那五十六个年轻人,隔三差五就能见到平常只能在报纸上看到的人物。
袁世凯来的时候,五十六个人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这位大总统穿着便装,身材敦实,目光沉沉的,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都是各校挑出来的尖子。”袁世凯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河南口音,“刘司长跟我说,要把你们培养成将来带兵的人。好。国家需要人,军队需要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几个人身上:“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军营里熬过。那时候没人教,全靠自己摔。摔对了,活下来;摔错了,一辈子翻不了身。你们比我有福气,有人愿意教。”
“好好学。将来用得着。”
说完,他拍了拍刘准的肩膀,走了。
袁世凯走后很久,屋里还安静着。杨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大总统亲自来看他们,这话传出去,够说一辈子。
——
冯国璋来的时候,气氛松快些。他是刘准的恩师,说话也随和。
“我跟你们说点实在的。”冯国璋在沙盘边坐下,“你们将来带兵,手下几百号人,什么人都有。老实的,滑头的,胆大的,胆小的。怎么办?”
他自己答了:“胆大的,要压着,别让他冒进。胆小的,要护着,别让他往后缩。滑头的,要盯着,别让他坏事。老实的,要对得起他,别让他吃亏。”
他顿了顿:“你手下的兵,是你的人。你也是他们的人。你对得起他们,打仗的时候,他们对得起你。”
这话说完,杨杰低头记在本子上。
——
徐世昌来的时候,讲的是另一套。
这位前清协办大学士、如今的国务卿,穿着长袍马褂,说话慢条斯理:“你们将来带兵,不光是会打仗就够的。要懂得和地方上打交道,懂得和士绅相处,懂得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他举了个例子。某地驻军和当地百姓起了冲突,带兵的军官二话不说,把闹事的兵抓起来打了板子,又亲自上门给百姓赔礼。后来那地方征兵,百姓抢着把孩子送来。
“这叫人心。”徐世昌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你们记住。”
——
王士珍来的时候,讲的是参谋作业。
这位北洋元老,当过陆军总长,说话实在:“你们在军校学的图上作业,那是基本功。但真正打仗的时候,图上是看不全的。风向、地形、士气、敌人的动静,这些东西图上都没有。”
他拿出一份作战计划,是当年北洋某镇演习时用的:“你们看看,这份计划错在哪儿?”
五十六个人围过去,看了半天,没人能答上来。
王士珍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的‘拂晓进攻’,几点算拂晓?夏天和冬天能一样吗?南边和北边能一样吗?写计划的人,没上过战场。”
他顿了顿:“你们将来写计划,要把每个字都讲得清清楚楚。几点几分,用什么兵,打什么位置,打完怎么办。含糊一个字,战场上就多死几个人。”
——
又一周,陈锋讲完课后,刘准把所有人带到了南苑靶场。
这是杨杰第一次来靶场。开阔的草地上,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枪械,长的短的,新的旧的,琳琅满目。旁边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军官,是从模范团调来的教习。
陈锋走到第一张桌前,拿起一支步枪。
“德国毛瑟1898式。”他把枪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北洋各师现在用的,主要是这种。有效射程五百米,精度高,耐用。”
他趴下,瞄准,扣扳机。“砰”的一声,三百米外的靶子上,正中心炸开一个洞。
五十六个人一片惊呼。
陈锋站起来,把枪递给前排的人:“都试试。感受一下后坐力,感受一下精度。”
杨杰接过枪,沉甸甸的。他趴下,瞄准,扣扳机。枪托在后坐力下撞在肩上,有点疼,但靶子上也炸开一个洞。
他打完,旁边的人递过来另一支枪。
“日本三十年式。”陈锋说,“日俄战争用的,北洋也有一些。射程比毛瑟近一点,但轻便,后坐力小。”
杨杰接过来,打了两发。确实轻一些,但精度不如毛瑟。
接下来是英国李恩菲尔德、俄国莫辛纳甘、法国勒贝尔、美国春田、奥地利曼利夏……每一种,陈锋都让他们试,让他们感受区别。
“你们将来带兵,会遇到用各种枪的部队。”陈锋说,“德国的、日本的、英国的、俄国的、美国的、奥国的,还有国产的。每一种的射程、精度、故障率都不一样。你得知道,你的兵手里拿的枪,能打多远,能打多准,打多少发会卡壳。”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纸上写不明白。得上手试,得打几百发,才能记住。”
另一张桌上,摆着一些模样古怪的步枪。
陈锋拿起一支,枪身短小,颜色发黑,透着冷硬的光:“这是民间工厂仿的,叫04式。全钢打造,比汉阳造轻便,射程远,精度高。民间保安团、护院队用得多。”
又拿起一支,枪管细长,机匣侧面有个活门:“这是活门步枪,美国货,也有仿的。装弹慢,但结构简单,不容易坏。”
再拿起一支,枪身下有个大大的扳机护圈,护圈前面横着一根杠杆:“这是杠杆步枪,美国西部用的。射速快,但威力小,打不远。”
还有几支老式的单发步枪,有的甚至还是前装枪。
“这些你们也要认识。”陈锋说,“将来剿匪,什么枪都能见到。有的土匪手里拿的,比你们用的还先进;有的拿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你得知道对手手里是什么家伙,才知道怎么打。”
——
下午是机枪演示的重头戏。
几挺机枪架在阵地上,旁边摆着一箱箱弹药。陈锋走到第一挺大家伙跟前,那是一挺水冷式重机枪,枪管外面套着粗大的冷却套筒。
“马克沁重机枪。”陈锋拍了拍枪身,“德国人发明的,现在各国都在仿。一分钟六百发,射程两千米。你们记住这个声音,将来在战场上听见,就知道趴下。”
教习扣动扳机,“哒哒哒哒”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远处的靶子被打得碎片横飞。
陈锋走到第二挺前,这挺模样类似,但散热套筒短一些。
“哈奇开斯重机枪。”陈锋说,“法国货,气冷式,不用水。适合缺水的地方用。射速慢一点,但胜在皮实。”
又是一阵轰鸣。
接着是一挺轻便些的,枪管外面有散热片,枪托是木制的,一个人就能扛着跑。
“刘易斯轻机枪。”陈锋说,“美国人设计的,英国人也用。那个大盘子是弹盘,装四十七发子弹。这枪最大的好处是轻,一个人扛着能跑几里地不喘气。”
他顿了顿:“听说英国军队正在试验,将来可能大量列装。”
杨杰盯着那个大盘子,心里琢磨着这玩意儿怎么用。
陈锋又走到一挺模样笨拙的机枪前,枪身短粗,机匣侧面伸出一个弹匣。
“绍沙轻机枪。”陈锋说,“法国最新产品,弹匣供弹,二十发。这枪有个毛病,容易卡壳,但胜在便宜,造得快。法国人现在拼命造,准备应付打仗。”
他笑了笑:“法国陆军部的人跟我说,这枪要是上了战场,肯定被士兵骂。但没办法,总比没有强。”
接着是一挺更轻巧的,枪身细长,机匣下方垂着一个弹匣。
“麦德森轻机枪。”陈锋说,“丹麦人做的,轻得离谱,才九公斤。一个兵端着能一边走一边打。各国都在买,墨西哥、俄国、奥国都用。”
教习端起枪,边走边打,子弹嗖嗖飞出去,靶子上烟尘四起。
最后,陈锋走到两挺模样陌生的机枪前。
一挺的机匣下方,垂着一个巨大的圆形弹鼓,像一个大盘子扣在下面。另一挺的弹链从机匣侧面垂下来,下面支着三脚架。
“这两挺,是欧美工厂最新的设计。”陈锋说,语气郑重了些,“还在试验阶段,但已经有人偷偷运样品过来给我们看。”
他拍了拍那挺带底部弹鼓的:“这个叫DP79。底部弹鼓供弹,四十七发。最大的好处是,弹鼓在下面,射手趴着打的时候不挡视线。轻便,一个人就能扛着跑。欧美几个国家都在争这个设计,将来谁先用上,谁就占便宜。”
杨杰蹲下来仔细看,弹鼓里的子弹一圈一圈排列,工艺精细得令人赞叹。
陈锋又拍了拍三脚架那挺:“这个叫RP79。用弹链,可以当轻机枪,也可以架在三脚上当重机枪。通用,灵活,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也是欧美最新的思路——一种枪干两种活。”
他顿了顿:“现在还在试验,没正式列装。但你们先见识见识,将来也许能在战场上见到。说不定哪一天,你们的对手手里拿的就是这个。”
杨杰凑近看,弹链上一排排子弹整齐排列,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
傍晚,返回城里的马车上,杨杰靠着车厢,闭着眼睛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
那些枪,那些炮,那些战术,那些大佬们说的话……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忽然明白,刘司长让他们翻旧账,是为了知道这个国家烂在哪里;让他们听教官讲课,是为了学会怎么打仗;让他们听大佬们训话,是为了知道怎么做人;让他们摸那么多枪,是为了将来无论手里有什么家伙,无论对手用什么家伙,都能心里有数。
这些东西,军校里教不了一成。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耿光,”旁边的蒋光鼐忽然开口,“你说刘司长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杨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想把咱们当人,当将来能带兵打仗的人。”
蒋光鼐愣了愣,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前行,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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