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8yUmIz7LE
北京,陸軍部軍械司。
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張、灰塵和劣質煙草的味道。高高的檔案櫃幾乎抵到天花板,裏面塞滿了各種混亂不堪的圖紙、契約、賬簿。幾個留著稀疏辮子或戴著瓜皮帽的司員,正慢吞吞地抄寫著什麼,對窗外席捲全國的革命風雲似乎漠不關心。這便是劉准履新的地方——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實則牽動著軍隊命脈的衙門。
他的職位是軍械司檢補,名義上負責協助司長(一位年邁且熱衷於抽大煙的滿人郎中)稽查賬目、核定軍械制式。這是個典型的“冷灶”,但對於羽林郎的計畫而言,卻是再合適不過的熱炕。
劉准沒有表現出任何新官的銳氣或不滿。他每日準時到值,謙遜地向老司員請教(儘管對方往往一問三不知),然後便一頭紮進那堆積如山的混亂檔案之中。他用了一個月時間,表面上是在“熟悉業務”,實際上卻是在建立一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索引,摸清了歷年軍械採購、儲存、分配的漏洞、灰色地帶以及關鍵經辦人員。他驚訝地發現,由於南方戰事吃緊,北洋各鎮催要軍火如雪片般飛來,而原有的採購和調撥體系效率低下,貪腐嚴重,根本無法滿足前線需求。壓力、混亂和巨大的利益流動——這正是“深淵潛龍”計畫滋生的最佳溫床。
他首先不動聲色地與司裏幾個鬱鬱不得志、但精通具體業務(如火藥成分、槍械型號、機器圖紙)的漢族書辦和錄事建立了良好工作關係。同時,他通過李景林早已安排進陸軍部庶務科的一名羽林郎週邊成員,開始以“提高效率、支援前線”為名,嘗試梳理和簡化一些繁瑣的報銷、請領流程。他的專業(能看懂法文、德文軍械資料)、務實(提出的辦法往往能切實減少環節)和低調(絕不爭功),很快贏得了司內一些實幹派中下級官員的好感,也悄然樹立起“精通洋務、踏實肯幹”的形象。
而真正的行動,在暗處早已開始。
山東曹州,深夜。
“鐵骨”行動隊的襲擊如手術刀般精准。曹縣、單縣、城武縣,幾乎在同一周內,相繼上演了類似的戲碼:深夜突襲,迅速控制要害,處決少量頑抗的滿官或死硬分子,推出事先聯絡好的當地漢族士紳或會黨頭面人物組建“保安會”。新成立的“保安會”第一時間開倉放糧(部分)、穩定市面,並迅速以“防匪保境”為名,招募青壯,整編原有的團練和部分被繳械的巡防營兵丁,組建“民團”。而“民團”的骨幹教官和幾個關鍵位置的隊官,自然是“鐵骨”隊員或羽林郎提前滲透的人員。
控制過程並非一帆風順。單縣一股地方土匪試圖趁火打劫,被新建的民團在“鐵骨”隊員指揮下設伏擊潰,繳獲了不少槍械,民團聲威大振。城武縣原知縣(漢人)試圖暗中向濟南府求救,被羽林郎發展的內線告發,當夜“暴病身亡”。短短半月,曹州府西部三縣已形成了一個以“曹州西部聯保總團”為名的、事實上的割據區域。總團團長是當地一位頗有聲望的退休漢官,但副團長兼總教練,以及掌管錢糧、軍械的兩個關鍵職位,均由羽林郎的人牢牢把控。他們與外界聯絡,一律使用原官府印信或聯保總團新制關防,堅稱“保境安民,以待大局明朗”。
同樣的“劇本”,在河南汝州、山西潞安府山區、陝西鄜州(今富縣)北部等地,以不同的細節反復上演。羽林郎“北地錦衣衛”計畫,如同在清廷統治已搖搖欲墜的北方軀幹上,釘下了數顆不大卻異常牢固的釘子。這些釘子控制的地盤或許不大,但位置關鍵(多在幾省交界或山區要衝),且通過“民團”形式,初步掌握了一支數千人規模、有基本訓練和統一指揮的武裝力量。更重要的是,它們像一個個孤立的蓄水池,開始秘密囤積糧食、軍火(部分來自奪取的官庫,部分通過秘密管道輸入),並成為羽林郎人員流動、休整和情報傳遞的隱蔽節點。
與此同時,另一把更黑暗的刀刃,在夜幕下的北京、天津、保定、盛京(瀋陽)等地,悄無聲息地出鞘。
這便是王振武直接指揮的“肅奸錄·特別清除行動”。名單早已擬定,目標明確:滿清親貴中態度最強硬、對漢人提防最深、可能對袁世凱上臺構成頑固阻礙的少壯派;以及那些死心塌地效忠清廷、身居要職且可能掌握關鍵資源的漢族高官(即所謂“鐵杆漢奸”)。
行動原則:絕對隱秘,製造意外或懸案,絕不留下“組織刺殺”的證據。時機選擇在南北對峙、京城風聲鶴唳、治安混亂之際。
於是:
北京,內城。 宗社黨骨幹、鑲黃旗都統溥藎(化名),在從戲園子回府的路上,所乘馬車“意外”驚馬,沖入冰冷的金水河,溺斃。車夫失蹤。
天津,租界外。 直隸總督衙門裏極力主張調蒙古騎兵入關鎮壓、並暗中聯絡日本浪人的漢人幕僚嚴孝胥(化名),深夜於宅中被“入室盜竊的悍匪”殺害,財物“洗劫一空”,現場留下模糊的南方口音痕跡。
保定,軍營附近。 第六鎮中一名極力彈壓軍中進步思想、並向滿人上司密報“可疑漢員”的漢族協統聶慶成(化名),在例行巡查時,被“流彈”(實為遠處精准狙擊)擊中要害身亡,正值附近有新兵實彈射擊訓練,成為一樁“訓練事故”。
盛京,奉天將軍府街口。 東三省總督趙爾巽麾下一位積極籌畫調遣奉天兵馬入關“勤王”的滿人參議恩厚(化名),在街頭被兩名“醉酒鬥毆”的八旗子弟“誤撞”,從樓梯滾落,顱腦重傷不治。鬥毆者事後聲稱互不相識,因口角動手。
一系列或像意外、或像劫殺、或像內部傾軋的死亡事件,在北方多個重要城市接連發生。死亡者身份敏感,但死亡方式卻又顯得“合理”或無從追查。在人心惶惶、南北交戰、謠言四起的背景下,這些事件並未引起大規模的統一調查,反而加劇了統治階層內部的猜疑和恐懼。許多原本態度強硬的滿蒙親貴和漢人官僚,開始稱病不出,或暗自尋求退路。無形中,為袁世凱的逼宮和南北和談,掃清了不少潛在的頑固阻力。
劉准在北京陸軍部,每日都能聽到各種真真假假的傳聞。 他面色如常,甚至偶爾與同僚議論幾句“世道亂,安全第一”。只有深夜回到秘密居所,閱讀王振武通過絕對安全管道送來的簡報時,他眼中才會閃過一絲冰冷的滿意。
“深淵潛龍”在陸軍部悄然滲透;“北地錦衣衛”在北方多地釘下釘子;“肅奸錄”清除行動則在暗夜中精准收割。三條暗線,在1911年寒冬的北中國,隨著武昌燃起的烈火和南北之間的戰與談,同步疾馳。
而劉准,則在軍械司的案牘勞形中,穩步推進著自己的計畫。他開始著手起草一份《陸軍軍械統籌與緊急採購簡章(草案)》,其中核心建議之一,便是在戰爭時期,為“提高效率、保障供給”,可由陸軍部授權,在直隸、山東等相對穩定地區,指定若干“技術可靠、生產迅速”的民間工廠(他心中自然是山河體系的核心工廠),作為臨時性的軍械配件、被服、裝具的補充生產點,並按統一標準驗收、付款。這將是羽林郎旗下產業,合法進入國家軍事供應鏈的關鍵一步。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南北和談的帷幕即將拉開。紫禁城裏的孤兒寡母和迂腐王公,南方的革命黨與立憲派,虎視眈眈的列強,以及坐鎮洹上、靜待時機的袁世凱……各方勢力都在做最後的博弈。而在這盤錯綜複雜的大棋局中,一雙隱藏在陸軍部案牘之後的眼睛,正冷靜地注視著一切,並已悄然布下了屬於自己的、深深楔入時代肌理的棋子。
ns216.73.216.2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