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重光:1911再造皇漢江山 - 第四十三章紅旗飄飄，英雄盡招海外天子，來複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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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統元年十月十九，天津衛，估衣街。

入冬前最後一個大集，日頭正足。估衣街上人頭攢動，腳夫們扛著麻包在人群中穿梭，賣吃食的挑子冒著熱氣，耍把式的銅鑼敲得震天響。鴻賓樓門口，跑堂的正往門板上貼新寫的菜單，紅紙黑字，招攬著過往的客人。

石勇坐在鴻賓樓對面的茶攤上，端著碗高末，眼睛卻一直盯著街口那頂剛停下的綠呢大轎。

貝勒載濤的轎。

轎簾掀開，下來個穿寶藍色緞子袍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年紀，白淨面皮，眉眼間透著股冷意。他在幾個戈什哈的簇擁下進了鴻賓樓，樓裏的跑堂的趕緊往裏迎，門簾一挑，人就消失在裏頭。

石勇把茶碗放下，袖口裏滑出那柄左輪手槍。

他沖街對面的栓子使了個眼色。栓子蹲在牆根兒，面前擺著個破竹筐，裏頭放著幾把幹棗，見石勇看他，微微點了下頭。

就是今天了。

情報是七天前從保定傳過來的。消息的來源，是張承業手下一個姓周的夥計發展的眼線，那眼線在禁衛軍駐津辦事處當差，前兩次報的信都准。這一次說載濤要在鴻賓樓宴客，護衛不過二十人，後門通海河，備了船就能走。

石勇信了。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鴻賓樓三樓臨街的窗戶整個炸開，磚石碎瓦雨點般砸下來！街上的人尖叫著四散奔逃，濃煙從窗口滾滾湧出，夾雜著火光！

石勇愣住了。

那是載濤定下的雅間的位置——他派栓子提前混進去安了炸彈，算好了時辰，等載濤入席就引爆——

濃煙裏，一個人影從窗口翻出來，順著排水管往下滑！

寶藍色的緞子袍，被煙熏得烏黑，但那人身手矯健，幾下就滑到二樓，縱身一躍——

載濤！？他沒死！

石勇腦子裏“嗡”的一聲。來不及多想，他拔出左輪，抬手就是一槍！

“砰！”

子彈打在載濤身邊的牆上，濺起一簇火星。載濤落地，就地一滾，躲進了鴻賓樓側面的巷子。

“撤！”石勇嘶吼著。

然而已經晚了。

估衣街兩端的巷口，驟然湧出無數清兵！至少兩百人，人人端著德國造毛瑟步槍，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

“媽的，中計了！”栓子沖到他身邊，手裏的左輪已經開了火。

“砰砰砰！”連續三槍，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清兵應聲倒地。

石勇帶著五個人邊打邊撤，向鴻賓樓的方向退。那是唯一的遮蔽，唯一的退路。

子彈從耳邊嗖嗖飛過。孫二悶哼一聲，腿上中了一槍，整個人往前撲倒。趙鐵柱一把拽起他，拖著他往前跑。

“砰砰砰！”栓子回頭又開了兩槍，槍膛裏只剩下最後一發子彈。

“快！快進樓！”

六個人連滾帶爬沖進鴻賓樓，反手把門閂上。

“砰砰砰！”子彈穿透門板，打得屋裏木屑亂濺。

“上樓！”石勇嘶吼著。

鴻賓樓三層，石勇帶著人沖上來時，正撞見幾個還沒來得及撤的跑堂的。那些夥計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石勇沒理他們，帶著人直奔通向樓頂的木梯。

栓子最後一個上來，剛爬上梯子，底下的門就被踹開了。

“在樓上！追！”

栓子把梯子口的一塊木板蓋上，跟著石勇爬上樓頂。

六個人，孫二腿上的血已經浸透了半條褲子，靠著牆根坐下去，臉白得像紙。張順後背中了一槍，李老四正用撕下來的衣襟給他堵傷口，血順著指縫往外滲。趙鐵柱倒是沒傷，可臉色也難看得很。

石勇清點著彈藥。

栓子那把左輪，還剩一發。他自己的，還有兩發。趙鐵柱有三發。其他人，都已經打空了。

樓下傳來“咚咚咚”的砸門聲，清兵正在往上沖。

石勇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五個人。

“兄弟們，”他的聲音很平靜，“咱們被人賣了。沖不出去了。”

他回頭看著這五張年輕的臉。栓子，十九歲，開封人，爹是黃河上的船工，去年被滿人稅吏活活打死。孫二，二十四歲，天津本地人，在碼頭扛活，因頂撞了旗人差役被打得半死，是石勇救下的。趙鐵柱，二十二歲，威縣鐵工坊的學徒，劉准親自挑的人。還有那兩個傷患，一個叫張順，一個叫李老四，都是窮苦出身，都是心裏裝著恨的人，沒人說話。

“還有多少子彈？”

栓子舉起左輪：“一發。”

趙鐵柱摸了摸腰間：“三發。”

石勇把自己那兩發也掏出來，五發子彈，排成一排。

“咱們每人一顆，留給自個兒。”他說，“剩下的，等會兒沖下去，能換幾個換幾個。”

孫二靠著牆，咧嘴笑了笑：“石大哥，俺這腿，怕是沖不動了。”

張順說不出話，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腰間的炸彈——那是他們每個人貼身藏著的，最後的手段。

石勇看著那幾顆炸彈，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街上，黑壓壓的全是清兵。火槍指著樓上，刀出鞘，彈上膛。鴻賓樓被圍得鐵桶一般。載濤站在遠處，被一群戈什哈護著，正抬頭往上看。

石勇又抬起頭，看向更遠處。

那裏，遠遠地站著些百姓。他們被清兵趕到街口外，卻不肯散去，遠遠地踮著腳往這邊望。有扛活的腳夫，有賣吃食的小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躲在牆角的老漢。

石勇收回目光。他走回栓子身邊，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面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旗幟。他一層一層打開。

紅底，紅得像血，像火，像十月裏熟透的高粱。紅旗正中，一輪藍日，藍得像深秋的天空，藍得像家鄉那條河水最深處的顏色。藍日裏，用金線繡著一輪滿月，月光柔和，絲線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藍日四周，九顆黑色的星錯落散佈，黑得像鐵，像墨。

紅底，黑星，藍日，金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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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把旗遞給栓子。

“掛上去。”

栓子接過旗，手還在抖。他找了根竹竿，把旗綁上去，又找了根繩子，把竹竿豎起來，固定在樓頂的矮牆上。

紅旗升起來了。

“兄弟們，還記得咱們入夥時發的誓嗎？”

“驅除韃虜，複我漢家衣冠！”五人的聲音低吼，壓在喉嚨裏，卻震得樓頂的瓦片似乎都在顫抖。

石勇點點頭，握緊槍柄。

“那就讓這些韃子看看——讓這天津衛的漢人百姓都看看——咱們漢家兒郎，是怎麼死的！”

他轉身，大步走向樓頂邊緣的矮牆。其餘四人緊隨其後。

在午後的陽光下，那面旗獵獵招展。紅底，黑星，藍日，金滿月，紅得像燒起來的火，藍得像最深的天，九顆黑星像是九個睜開的眼睛，俯瞰著這條街。

遠處，載濤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了那面旗。

紅底——那不是尋常的顏色。黑星——九顆？藍日——金滿月——

載濤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馬韁。那匹洋馬被他拽得仰頭嘶鳴，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面旗，瞳孔急劇收縮。

“那是……那是什麼？”他的聲音發顫，連自己都沒察覺到。

身邊的戈什哈從未見過貝勒爺這副模樣。這位二十三歲的宗室棟樑，自幼在德國受訓，見過大世面，向來沉穩冷靜，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攫住了魂魄。

載濤知道那是什麼。

紅底，黑星，藍日，金滿月。日月為明。

那是兩百多年前的旗號。那是他曾在禁宮裏那些塵封的畫卷裏見過的、被歷代皇帝嚴令銷毀的旗號。那是南明永曆帝在緬甸被俘前打的最後一面旗——

他的後背，忽然沁出一層冷汗。

“放槍！快放槍！”他的聲音尖銳起來，幾乎是尖叫，“把那面旗打下來！快！”

槍聲炸響！

無數子彈射向那面旗，射向樓頂。

但樓頂的喊聲比槍聲更響，更烈——

“紅旗飄飄——”

石勇的聲音炸開，像是從胸腔裏生生撕出來的！

“英雄盡招！”

栓子、孫二、趙鐵柱、張順、李老四，五個聲音同時炸開！

“海外天子——”

“來複大明！”

槍聲如雨。

孫二靠著牆，血從他的腿上的傷口湧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瓦片。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完那四個字，頭便垂了下去。

張順和李老四互相攙扶著站著，一排子彈射穿他們，兩人同時倒下，至死都沒有分開。

趙鐵柱站在樓頂邊緣，子彈打中他的胸腹，他整個人向後一仰——

“鐵柱！”石勇撲過去，卻只抓住他的一片衣角。趙鐵柱從樓頂翻了下去，身體在空中翻了個個兒，重重砸在街上。

栓子渾身是血，站在石勇身邊。他的儒生巾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頭髮散亂地披著，沾滿了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石大哥，子彈沒了。”

石勇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把左輪，早已打空。他又看了看栓子，看了看倒下的兄弟們。

遠處，載濤還在尖叫：“抓活的！抓活的！”

石勇忽然笑了。

他從腰間摸出那顆炸彈——拳頭大小的鐵罐，引信還露在外面。栓子也摸出了自己的那顆。

“好孩子，”石勇看著他，“怕不怕？”

栓子咧嘴笑了。那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光芒。

“不怕。”

“那咱們就讓他們看看，看看漢家兒郎是怎麼死的。”

石勇一把扯過栓子，將炸彈的引信湊到嘴邊，咬掉封口，用牙一拉——

“嗤——”

引信冒出白煙。

栓子也學著他的樣子，咬掉引信。

兩股白煙在他們手中升騰。

“走！”

石勇一手拉著栓子，一手攥著炸彈，縱身一躍——

從三樓樓頂，直直跳下！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栓子閉上眼睛，又睜開。他看到那面紅旗還在樓頂招展，看到街上那些清兵驚恐地抬頭，看到遠處那些百姓——

那些百姓，正仰著頭，看著他們。

“轟——！！！”

第一聲爆炸，吞沒了石勇和栓子落下的那片區域。清兵們慘叫著被氣浪掀翻，血肉橫飛！

緊接著，又是一聲——

“轟——！！！”

那是栓子的那顆。

硝煙散盡。

街上多了一個焦黑的坑。周圍十幾步內，清兵的屍體橫七豎八。那兩個白衣人，已經和敵人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

只有那面旗還在。

紅底，黑星，藍日，金滿月，在午後的陽光下，紅得像燒起來的火，藍得像最深的天。

載濤被戈什哈從地上扶起來時，渾身還在發抖。他被爆炸的氣浪掀下馬來，摔得狼狽不堪。官服上沾滿了泥土，珊瑚頂的暖帽歪到一邊，他也顧不上扶。

他抬起頭，看著那面旗，臉色白得像紙。

“把它……把它取下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戈什哈們爬上樓頂，把那面旗扯下來，扔到載濤腳邊。

載濤低頭看著那面旗。紅的，藍的，黑的，金的。那輪藍日裏的金月，在陽光下依舊柔和地泛著光。

他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燒了。”他說，“把它燒了。”

沒有人動。

“燒了！”

幾個戈什哈這才忙不迭地去找火摺子。

載濤轉身，踉蹌著往馬邊走。他的腿軟得像灌了鉛，好不容易爬上馬背，手還在抖。

“回……回府。”

他不敢再看那面旗。

那面旗的樣子，卻像是烙在了他腦子裏。紅底，黑星，藍日，金滿月。還有那八個字——

紅旗飄飄，英雄盡招。

海外天子，來複大明。

他知道，這句話，這面旗，從今天起，會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紮在很多人的心裏。

那天晚上，天津衛的碼頭工棚裏，有人悄悄說起白天的事。

“聽說了嗎？鴻賓樓那邊，死了好幾個……”

“噓，別說了。”

沉默了一會兒，有人低聲問：“他們喊的啥來著？”

沒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裏，都記著那幾個字。

後來的日子裏，那句話開始在碼頭工人、腳夫、小販們中間悄悄流傳。

沒有人敢大聲說。

但每個人都記得。

記得那面旗，記得那八個字，記得那兩個從樓上跳下來的白衣人。

三日後，保定城外廢窯。

消息傳來。

張承業念完最後一句，窯裏死一般寂靜。

李景林一拳砸在牆上，牆上留下一個血印，他的指骨破了，血順著牆流下來，但他一聲沒吭。

王振武背對著眾人站著，肩膀劇烈地起伏。

劉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沒有人說話。

最後，劉准站起身，走出窯外。夜風凜冽，天上繁星如沸。他對著東北方向——天津的方向，估衣街的方向，鴻賓樓的方向——緩緩彎下腰，深深一揖。直起身時，他的眼睛裏沒有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轉身走回窯內。“查。”他說，“查那個眼線是怎麼叛變的，誰接觸過他。石勇的血，不能白流。”“是。”“告訴天津，暗中照應著那幾個收殮遺體的百姓。若有願意來的，送他們來保定。”“是。”劉准攤開地圖，指尖緩緩劃過那些名字。

“繼續。”窯外，秋風蕭瑟。

遠處，不知哪家的狗在吠，一聲接一聲，像這黑暗時代裏微弱而不息的呐喊。

而那面旗，那八個字，正在這個國家的各個角落，悄悄地生根。

紅旗飄飄，英雄盡招。

海外天子，來複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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