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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小組的成形,在劉准原本單純的軍校生活中鑿開了一扇暗窗。窗外不只是保定秋夜的涼風,更有一種無形的重量悄然壓上肩頭——他需要為這簇剛剛聚攏的星火指明方向,賦予溫度,更要讓它能在這森嚴禁錮的熔爐中隱秘而堅韌地燃燒。
深夜的軍校圖書館早已空無一人,煤油燈的光暈在劉准攤開的草圖上搖曳。這不是作戰地圖,而是一幅更為複雜精細的“力量生長圖”——他重生以來的第一個五年發展綱要(1905-1910),開始在紙面上顯形。
綱要的核心清晰而務實:以最優成績從速成學堂畢業,爭取留校或進入北洋核心部隊,獲取合法且有潛力的起點;同時,將劉家莊從依賴黑市的高級作坊,轉型為擁有合法外衣、技術內核與人才儲備的實業聯合體;更重要的是,將七人小組從學業互助的圈子,逐步鍛造成理念相通、能力互補、並能執行特定任務的准核心團隊。
然而藍圖終需落地。劉准深知,思想的共識與信任的凝聚,遠非幾次泛泛而談能達成。他需要更密集的接觸,更深層的試探,以及……共同承擔風險的“投名狀”。
聚會開始變得頻繁而隱秘。不再局限於茶館,有時在圖書館最僻靜的角落,有時借野外測繪實習的間隙,更多是在某個成員設法留校的週末夜晚,聚在空置的雜物間或儲藏室。煤油燈芯被撚到最小,只夠照亮幾張年輕而專注的臉。
話題也逐漸滑向危險的邊緣。
一次,談起正在進行的日俄戰爭,孫嶽忽然冷笑:“看著洋人在朝廷祖宗之地廝殺,朝廷卻高掛‘中立’。這滋味,與宋時之‘歲幣’、‘海上之盟’何異?”他目光掃過眾人,“嶽武穆若在今日,不知作何感想。”
嶽飛的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陳鋒沉吟道:“武穆之憾,在未竟之志,更在朝堂掣肘。今日之局……恐有過之。”
陈锋介面,聲音壓低:“何止掣肘?根本便是心不在漢。這朝廷,何時真將天下漢人視為子民?庚子年,東南互保,已然說明一切。”
李景林悶聲道:“俺聽老家老人講古,說清兵入關時……罷了,不提也罷。”他雖住口,但眼中閃過的厲色卻瞞不過人。
王振武最謹慎,只道:“史鑒在前,強弱易勢,根子在人心向背,在制度優劣。”
劉准靜靜聽著,不急於表態。他在觀察每個人的反應,衡量每個人心中那股鬱氣的深淺與傾向。直到冯如海有些不安地提醒“慎言”時,他才緩緩開口,將話題引向一個更“安全”卻同樣尖銳的角度:
“諸位所言,皆關大局。然則,我常思量,宋明之亡,僅敗於異族兵鋒乎?武穆之志難伸,僅因秦檜作祟乎?”他頓了頓,“恐不盡然。宋時火器已現,然未能體系化、未能與戰法、編制深度融合;明末遼東,火器裝備甚至優於建州,然軍制腐敗、匠戶凋零、技藝停滯,終致利器反資敵手。此等教訓,今日思之,猶在眼前。”
他巧妙地將民族情緒引向了技術與制度層面的反思:“故我以為,空談華夷之辨,無補於事。要害在於,能否真正掌握‘力’之根源——精良可恃之武備,訓練有素之士卒,通達高效之制度,以及……”他目光掃過孫嶽、陈锋,“深知此‘力’該為何所用、為誰所用之心志。若無此‘心力’,縱有強兵利器,亦可能為虎作倀,或重蹈宋明覆轍。”
這番話,既呼應了眾人心中的塊壘,又將其提升到一個更務實、更需要沉澱積累的層面。孫嶽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似乎找到了某種共鳴。其他人也若有所思。
思想的試探需要行動的淬煉。劉准開始籌畫一些“越界”的小事。
他通過杜邦神父的管道,弄到幾本上海租界流出的、翻譯粗劣但內容敏感的海外書刊摘錄,其中有關法國大革命後民族國家構建、普魯士軍事改革等內容。他將關鍵章節小心謄抄,混雜在正經的軍事譯著筆記中,在小範圍傳閱。
“此乃西洋強國崛起之一斑,雖國情不同,然其中重視國民教育、推行普遍兵役、強調專業軍官團等舉措,或許可資鏡鑒。”他如此解釋,將危險的內容包裹在“軍事研究”的外衣下。
更冒險的是一次假期“踏勘”。劉准提議,利用短暫的假日,小組幾人以“研究直隸西部山川地勢”為名,前往滿城附近的一處丘陵地帶。那裏並非軍事禁區,但地形複雜,傳聞曾有前朝遺民活動的古跡。劉准私下對孫嶽、李景林透露了更深一層的用意:“聽聞此地有明時衛所殘跡,或許可實地感受古人戍守之艱,對照今日邊防之弊。”
這提議暗含的風險不言而喻——私自勘察地形已犯忌諱,若再與前朝遺跡牽扯,更是大忌。但孫嶽幾乎立刻同意,李景林也躍躍欲試。王振武猶豫後,被“完善兵要地志”的專業理由說服。陳鋒、陈锋、冯如海最終也選擇參與。
那次短途踏勘,成了小組第一次真正的共同冒險。他們在荒山野嶺間辨認殘垣斷壁,李景林展現了出色的野外生存與偵察能力,王振武的測繪草圖又快又准。當在一處隱蔽山坳發現疑似烽燧基座的石塊時,幾個年輕人沉默了很久。沒有激烈的言辭,但那種共同觸碰歷史傷痕、分享禁忌體驗的感覺,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一種共犯般的默契悄然滋生。
與此同時,劉准在軍校明面上的軌跡也需精心規劃。作為直隸威縣人,他天然被視為“北洋基本盤”的一部分。總辦鄭汝成是靜海人,同屬直隸,且是馮國璋頗為倚重的得力幹將,代表著北洋中注重實務、積極編練新軍的“直系”力量。劉准有意識地強化這種地域紐帶。
他交付的課業條陳,不僅內容扎實,且格外注重結合直隸地理、民情進行論證。一次戰術作業,要求分析防禦保定側翼的方案,劉准在詳盡的地形分析後,特別強調了維持京畿與直隸南部產糧區交通線的重要性,並引用了鹹豐年間太平軍北伐時直隸的混亂情況作為反面例證。這份作業得到了鄭汝成的贊許,批註中特意提到“能結合桑梓地利民生思慮,頗見用心”。
在訓練和日常中,劉准也表現出對直隸籍教官和學員自然的親近,言談間流露出對馮國璋、王士珍等直隸出身的北洋將領治軍成績的欽佩。這種傾向並不突兀,反而符合一個渴望在體系內上升的直隸青年的正常選擇。鄭汝成偶爾問及他對某些軍事問題的看法,劉准的回答總是務實而克制,既展現思考深度,又牢牢站在“改進新軍、鞏固北洋”的立場上。
漸漸地,在一些非正式場合,鄭汝成開始讓劉准參與一些輔助性工作,比如幫忙整理教案、謄錄演習想定。這不僅是信任的體現,更讓劉准有機會接觸到更核心的課程設置思路和教官們私下議論的某些風向。他知道,自己正以一種緩慢而安全的方式,靠近鄭汝成所代表的那個圈子。
寒假將近,劉准開始為返回威縣做準備。他需要親自檢視產業進展,調整技術升級方向,並將綱要中關於實業深化的部分付諸實施。臨行前,他再次與七人小組成員密談。
“此番回鄉,除處理家事,亦想對家中經營的些許實業多加察看。”劉准對眾人道,語氣平常,“我等常議‘力’之根源,實業便是根基之一。紙上得來終覺淺,若有機會,願將所見所感,與諸位分享探討。他日或許,我等構想中之某些事物,亦可先從這‘小試’中摸索。”
他特意看向孫嶽和陈锋:“禹行兄曉嵐兄精於技術實務,若有興趣,我可留意搜集一些民間匠作改良的實例,或能有所啟發。”
孫嶽挑眉:“哦?劉兄家中還經營實業?不知是哪一行當?”
“多是些尋常生計,鐵器、木工、磨坊之類,聊以糊口。”劉准輕描淡寫,“不過,確有些老師傅手藝精湛,於材料、火候、機巧上頗有獨到之處。我常想,軍中許多器械,原理相通,或許民間智慧亦有可採擷之處。”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既解釋了資金來源,又為未來可能的技術交流埋下伏筆。眾人聽了,大多只是覺得劉准思慮周詳,連家業都能與志向相聯系。唯有孫嶽目光閃動,似乎想到了更多。
劉准知道,這個寒假將異常繁忙。他不僅要夯實威縣的基業,還要構思如何將那裏的“爐火”與保定這廂的“星火”逐步連通。五年綱要的第一年即將過去,許多種子已經播下,現在需要的是更精心的培育,以及面對風雨時更堅定的守護。
離開保定那日,天色灰蒙。劉准回望漸遠的軍校高牆,那裏面,有他剛剛織就的網,有悄然點燃的火,也有無數雙或明或暗的眼睛。他緊了緊行囊,轉身融入官道上熙攘的人流。前方是威縣,是更龐大也更隱秘的棋局起點。他必須加快腳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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