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三月,華北平原的凍土剛剛開始鬆軟,滏陽河邊的柳枝抽出鵝黃的嫩芽。劉准已滿十七周歲,按著這年頭的虛歲演算法,算是十八了。
臨行前的夜晚,劉家書房裏的油燈亮到很晚。劉宗禹將一把刀遞給兒子——不是裝飾用的鑲銀匕首,而是一柄看似普通、實則用劉家莊自煉好鋼精心鍛打的橫刀。刀身修長,弧度流暢,鞘是樸素的鯊魚皮,沒有任何多餘裝飾。
“拿著。”劉宗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沉實,“刀是武人的膽,也是武人的規矩。該出鞘的時候,不要猶豫;該歸鞘的時候,更要沉得住氣。”
劉准雙手接過。刀比想像中沉,握在手裏的分量直透心底。他撩袍跪下,朝父親重重磕了三個頭:“爹,保重。兒子定不負所望。”
沒有更多言語。有些話,早在這些年密室中的圖紙上、爐火旁的鍛打聲裏、深夜帳房的算盤珠響中,已經說盡了。
次日天色微明,一輛青篷騾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劉家莊。沒有鞭炮,沒有隆重的送別隊伍。劉宗禹獨自站在莊門樓上,望著那輛車變成官道上的一個小黑點。趙石頭在工坊裏,掄起鐵錘狠狠砸向砧上的紅鐵,火星四濺如送行的煙火。王淼在帳房,將最後一頁加密資訊封入特製的竹筒。
車廂裏的劉准背脊挺直,沒有回頭。他懷中除了必要的身份文書、銀票,還貼身藏著幾樣更緊要的東西:王淼整理的那份加密人才名錄,記錄著劉家莊體系內外值得關注、可能吸納的各類人員;一份薄薄的、用只有他能完全解讀的密語寫成的工藝摘要——“04式”馬步槍關鍵參數、小轉爐煉鋼的核心節點、水力機械的改進要點。這不是完整圖紙,卻是技術的命門,是他確保對遠方基業控制力的底線,也是未來在更複雜局面下可能的籌碼。
還有那把父親給的橫刀,冰冷地貼著他的腿側。
車行數日,保定城牆灰撲撲的輪廓終於在地平線上顯現。與五年前他初次來此進入教會學校時相比,這座城市似乎沒什麼變化——依舊是被厚重城牆圍著的、方正而壓抑的北方府城。只是城門口盤查的兵丁神色更加警惕,牆磚上殘留著庚子年聯軍炮火轟擊的凹坑與煙熏的痕跡,像遲遲不肯癒合的瘡疤。
劉准沒有直接前往位於城東的陸軍速成學堂報到。他在城內找了家不起眼但乾淨穩妥的客棧住下,安頓好車馬行李。略作梳洗,換了身半新的青色長衫,便出了門。他需要先見一個人。保定天主堂的鐘樓在夕陽裏投下長長的影子。劉准穿過略顯冷清的庭院,叩響了側院一扇熟悉的木門。
開門的是杜邦神父本人。這位法國傳教士似乎沒什麼變化,金髮依舊梳理得一絲不苟,湛藍的眼睛在看到劉準時亮了起來:“劉!上帝保佑,真的是你!快請進。”
書房裏堆滿了書籍和儀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墨水與舊紙的味道。杜邦神父熱情地請劉准坐下,親自斟了茶——是中國的綠茶。
“讓我看看,”杜邦神父端詳著劉准,眼中滿是欣慰,“高了,也更結實了。聽錢先生說,你家裏的‘實業’做得很有起色,還辦了技術學校?這真是太好了,將知識用於造福鄉里,正是主所喜悅的。”
“全賴神父當年的教導與引薦。”劉准欠身,語氣真誠,“沒有在教會學校打下的基礎,沒有神父您幫忙購置的那些‘教學儀器’,家裏那些改良恐怕都無從談起。”
寒暄過後,杜邦神父關切地問:“這次來保定,是專為報考陸軍速成學堂?
“是。”劉准點頭,神色認真,“國家積弱,武備不振。學生在家鄉這些年,眼見民生多艱,更深感若無強軍衛護,一切改良都如沙上築塔。所以想投身軍旅,學習西洋軍事科學,將來或能盡綿薄之力。”
杜邦神父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贊許:“好,好!劉,你有這樣的志向,我非常高興。一個真正有信仰的人,也應當是他祖國的忠誠衛士。不過……”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劉,你既決心入軍校,有些情況,我或許該讓你知道。”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暗的天色:“保定這所陸軍速成學堂,雖是新設,卻非淨土。朝廷練新軍,是迫於形勢,內裏各方角力從未停歇。”
劉准凝神靜聽。“學堂裏,教官大致分三派。”杜邦神父轉過身,手指無意識地輕叩窗臺,“一派是留日士官生,像步兵科的鄭汝成教官——你應當會見到他。他們推崇日本軍制,訓練嚴苛,強調紀律與服從,思想……往往比較激進,對朝廷現狀多有不滿。”
“第二派是留德或曾考察德國陸軍的,人數較少但影響不小。他們主張全盤德式操典,重視技術兵種與參謀作業,認為日本不過學得德國皮毛。這一派多與北洋武備學堂的老底子有關聯。
“第三派,”杜邦神父微微搖頭,“則是舊式武官轉任,或靠關係進來的。他們或許弓馬嫺熟,但對近代軍事科學知之甚少,多擔任副職或管理雜務。學生中也各有親疏,有的背景深厚,有的則是真才實學考進來的寒門子弟。”
他走回桌前,看著劉准:“你要去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不僅要學軍事,更要學如何周旋。你持有教會的推薦信,這是優勢——學堂高層裏,確有對西洋文化持開放態度者。但也是風險,有些人會因此將你視為‘洋派’。”
劉准鄭重道:“多謝神父提點。學生會謹言慎行,以學業為本。”
杜邦神父欣慰地笑了:“我相信你能處理好。你的才智與心性,我都瞭解。對了,學堂的總辦(校長)鄭汝成,曾與我在天津有過一面之緣,是個務實之人。監督(教育長)趙理泰,則與日本軍事顧問團走得更近些。這些人事,你心裏有數便好。
談話又持續了一刻鐘,杜邦神父問了些劉家莊近況,再次表示若在保定期問需要任何幫助——無論是書籍、儀器還是引薦——都可來找他。劉准再三道謝,告辭時夜幕已完全落下。
走在回客棧的路上,保定初春的夜風還帶著寒意。劉准腦中迴響著杜邦神父的話。軍校裏的派系分野,比他預想的更清晰。鄭汝成……這個名字他記下了。留日士官,訓練嚴苛,思想激進。這或許是個需要重點觀察,甚至謹慎接近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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