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件,是把教會那條線,綁得更死,用得更好。”
數日後,劉准返回保定。這次他帶給杜邦神父的,除了例行的“家鄉土產”,還有一份精心準備的建議書。
“神父,傳習所和教會學校運作已上軌道,第一批學生明年就將結業。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讓這些受了教育、掌握了技能的年輕人,真正學以致用,同時也能回饋教會的培養。”劉准在杜邦神父的書房裏,語氣真誠,“許多教會學校畢業生,雖有學識,卻難尋合適去處。而直隸、山西不少偏遠教堂、教會產業(如新開的診所、小型印刷所),常受地方滋擾,缺乏可靠護衛。我在想,能否由咱們的傳習所出面,遴選優秀畢業生,組成一支‘教產護衛隊’,接受基本訓練後,分派到有需要的教堂或教會產業,負責安保。這樣一來,學生有了穩定出路和曆練機會,教會產業安全也得保障,更能體現教會關懷信徒、培養人才的宗旨。”
杜邦神父眼睛一亮。這提議不僅解決了實際困難,更是一樁能寫入報告的、體現“教育與慈善結合”的亮眼政績。“劉,你總是能想到這樣周全的辦法!這非常符合教會服務社群的精神。我會向教區報告,爭取支持。人員的遴選和初步訓練……”
“若神父信得過,可由我們傳習所的‘運輸安保科’協助進行基礎訓練,並統一提供必要的……呃,‘防身器械’。”劉准適時介面,說得輕描淡寫,“我們工坊也能打造一些結實的警棍、盾牌,甚至性能可靠的防身火銃,成本價供應給護衛隊使用,確保他們有能力履行職責。”
將武器輸出包裝成“教產護衛裝備”,通過教會體系進行部分消化和合法化,同時將這些武裝力量置於半教會管理之下,這不僅能分流部分產能、降低囤積風險,更能編織一張以教會為節點的、隱秘的武裝網路。杜邦神父沉浸在“擴大教會影響力與服務體系”的構想中,對此自然樂見其成。
“此外,”劉准繼續加碼,“傳習所和教會學校能有今日,全賴神父您與教會的鼎力支持。家父與我深感無以為報。我們想,是否可以邀請教區主教大人或相關賢達,在方便之時蒞臨威縣視察指導?一則讓主教大人親眼見證福音與教育在這片土地結出的果實,二則也是對地方上官紳百姓的一種展示——咱們的事業,是得到教會認可與支持的善舉。這對抵禦一些……不必要的誤解和干擾,或許會有所幫助。”
邀請高層視察,既是抬升自身地位、獲得公開背書的手段,也是對橋本翰這類地方官的一種無聲威懾——看看,我們背後站著誰。杜邦神父略一沉吟,便欣然應允。安排高層視察,對他本人的聲望也是極大提升。“我會盡力促成此事。劉,你們考慮得確實周到。”
“第二件,是讓咱們的‘貨’,走得更多樣,更分散,更讓人摸不著頭腦。”
回到威縣,劉准立刻召集李振彪、孫文啟和剛剛曆練出來的王淼,重新規劃銷售網絡。
“錢老西這條線,繼續走,但不能再是唯一的大頭。”劉准在密室裏攤開地圖,手指劃過直隸、山西、河南交界處的複雜區域,“咱們得發展更多的‘小錢老西’。通過不同中間人,把貨散到更遠的地方去,河南、甚至陝西北部。單次交易量要控制,寧可多跑幾趟,減少一次被盯上的風險。”
“另外,不能只收現洋。”劉准的目光變得銳利,“跟一些有實力的寨子、團練、或者急需硬火但又缺現錢的大戶談,可以用咱們的槍炮,換他們的糧食、布匹、牲口、藥材,甚至是一些咱們需要的礦產資訊或地盤便利。這些東西,咱們自己用得上,也能轉手,還不像大筆銀錢流動那麼扎眼。”
孫文啟迅速記錄,補充道:“還可以通過教會那條線。有些與教會有關系的商人、礦主,也有安保需求。咱們可以以‘教會推薦’的名義,提供‘特種防暴器材’,價格可以稍微低一點,但要求他們通過教會管道交易和提供使用回饋。這樣既能擴大銷售面,又能把教會更深地拉進來。”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劉准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劉家莊位置,“所有核心的、最新的、像‘04式’這樣的貨,絕對不能在直隸本地,尤其是威縣周邊出手。寧願費時費力運到口外、山西深處去賣。本地的‘需求’,用咱們以前的‘村衛一型’或者外購的舊槍去應付,甚至可以有意識地放點風聲,說劉家莊也在幫人代買‘洋槍’,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中間商,而不是生產者。”
李振彪領會了精神:“我明白了,少爺。就是要把水攪渾,讓外人搞不清咱們到底有多少貨、貨從哪來、又賣到了哪去。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第三件,是把咱們的工坊,變成鐵桶,密不透風。”
這項任務交給了趙石頭和鄭三鉸。首先是對生產區域進行物理隔離的升級。部分最核心的工序,如“旋龍一號”拉床的工作間、新槍的最終組裝調試間,被規劃轉入地下——利用莊子後山原有的岩洞和秘密挖掘的地窖,形成更加隱蔽的生產空間。物料運輸通過內部隧道或偽裝成運煤、運渣的車輛在夜間進行。
人員管理進一步收緊。所有參與核心生產的工匠和學徒,其直系親屬都被以“提供更好照顧”為由,集中安置在莊子內特定的、管理嚴格的區域,實為變相的人質擔保。內部實行更嚴格的連坐和舉報制度,同時大幅提高核心人員的待遇,恩威並施。
生產時間也做了調整,增加了夜間作業的比重,並利用水力磨坊的持續噪音作為掩護。所有廢料、次品,必須當場在特製的小熔爐中徹底熔毀,變成無法辨認的金屬塊,再混入普通廢鐵中處理掉。
“從今天起,”劉准對聚集起來的核心團隊說,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咱們每個人,都得有兩張臉。一張臉,是辦實學、興實業、樂善好施的劉家父子跟班。另一張臉,是守著秘密、拿著傢伙、準備跟任何敢伸爪子過來的人拼命的戰士。橋本翰只是第一個聞著味來的,往後,明槍暗箭只會更多。咱們抱成團,把籬笆紮緊,把路鋪開,才能活得下去,才能活得更好。”
眾人肅然,無聲點頭。危機感從未如此清晰,但方向也從未如此明確。他們不再是盲目摸索的工匠,而是一個被共同利益和秘密捆綁在一起的、初具雛形的命運共同體。
山雨欲來的氣息,已經隨著秋風,彌漫在威縣乃至整個直隸的上空。但這一次,劉家莊這艘小船,沒有驚慌失措地尋找避風港,而是開始默默地加固船身,調整風帆,編織羅網,並試圖將一些更強大的船隻,綁上自己的航程。風浪將至,而他們決定,不僅要穿越風浪,還要嘗試從風浪中汲取力量。
不久後,威縣知縣橋本翰的案頭,多了一份由保定教會方面發來的公函副本。函中熱情讚揚了劉氏父子在威縣興辦教育、服務教會的義舉,並提及教區高層正考慮擇日前往視察,以資鼓勵。橋本翰捏著這份薄薄的公文,眯著眼看了許久,手指在“教區高層”幾個字上輕輕敲了敲,最終,將它小心地收進了抽屜的最裏層。
與此同時,幾支裝備了“劉記精工”特製“防身火銃”的小型隊伍,以“教產巡查”的名義,開始出現在直隸西部幾個縣的教堂周圍。而在更遙遠的山西平定州某處山寨,一場用三十石上好小米和二十匹騾馬交換十支“04式”步槍的秘密交易,剛剛在夜幕下完成。
爐火依舊在劉家莊的秘密深處燃燒,敲打聲仍在繼續,但某些流動的脈絡,已經悄然改變,向著更隱蔽、更分散、也更堅韌的方向蔓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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