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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六年九月十七日。北京,石駙馬大街,馮國璋私邸。劉准進門時,馮國璋正在院子裏喂那幾只畫眉。鳥籠掛在槐樹枝上,老人提著食罐,用小竹片挑著黃米,一點一點往食槽裏送。“老師。”劉准站在三步外,沒有走近。
馮國璋沒回頭。“條約簽了?”“簽了。”“三十萬人?”“是。協約國全包運費、裝備、軍餉、撫恤。”馮國璋把食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轉過身,看著這個學生。
劉准穿著軍裝,肩章上陸軍中將的金色綴葉在秋陽下反著光。身姿筆挺,臉上看不出喜怒。馮國璋想起十一年前,一九〇六年,那個學堂裏綜合排名第一步炮兼修的學生更是那個見面就直撓撓他癢處主動提出創辦兵學精進會幫助他拉攏軍校優秀人才。後來劉准留校任教,從教研室主任做到步兵科總教習。再後來,馮國璋送他出國,去法國聖西爾軍校。進了陸軍部,從軍械司司長做起,一路做到軍衡司司長。再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兵。熱河、察哈爾、綏遠、黑龍江,十餘萬精銳,全是他一手練出來的。馮國璋看著這個學生。現在這雙眼裏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沉。
“進來說。”他說。堂屋裏,茶是剛沏的,龍井,葉片在玻璃杯裏豎著。劉准沒坐。他從公事包裏取出一份檔,雙手呈給馮國璋。“這是遠征軍編組方案。江蘇方面,學生擬調第一師、第二師、第三師、第五旅、第六旅,共計三萬四千人。”馮國璋接過檔,沒有翻開。他擱在茶几上。“白寶山、朱熙、馬玉仁、陳調元、張宗昌。”他一口氣念出五個名字。“都是蘇軍的人。”“是。”“他們跟著我十幾年了。”馮國璋說,“白寶山從江北巡防營時就跟著我,朱熙是從武衛右軍帶出來的,馬玉仁是鹽梟收編的,陳調元是結拜兄弟,張宗昌是去年剛投過來的。”他頓了頓。“你讓我把他們全送走?”劉准沒有說話。馮國璋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三萬四千人。”他說,“蘇軍總共多少人?”“江蘇全省駐軍及省軍約五萬二千人。”“你要抽走三分之二?”“是。”馮國璋沉默了很久。
“給我一個理由。”他說。劉准從公事包裏取出一份檔,放在茶几上。“這是協約國關於遠征軍薪餉的正式確認函。二等兵月餉一百二十五法郎,折合銀元三十七元。蘇軍二等兵目前月餉四元二角。”他把檔往馮國璋那邊推了推。“這四萬人去歐洲打一年,寄回家的錢夠在江蘇鄉下買三十畝地。每人三十畝,四萬人就是一百二十萬畝。”他頓了頓。“老師,這四萬人回來時,口袋裏有法郎,腦袋裏有戰功,肩章上有軍銜。他們不會再是白寶山的兵、朱熙的兵、馬玉仁的兵。”“他們是江蘇的兵。民國的兵。”
馮國璋看著那份檔。他沒有拿起來。“你接著說。”劉准又取出一份檔。“這是協約國關於裝備的清單。勒貝爾步槍、哈乞開斯機槍、75毫米野戰炮,全部無償配發,戰後可運回中國。”他把檔翻開,指著其中一行。“江蘇三個師現在用的槍,漢陽造、江南製造局快槍、還有前清留下的老毛瑟,口徑七種,子彈不能通用。去歐洲一年,回來全換法式裝備。”他合上文件。“老師,學生不是在抽空江蘇。”“學生在給江蘇換血。”馮國璋抬起頭。他看著劉准。“你想說什麼?”劉准走到窗前,背對著馮國璋。“老師在北洋二十年,從武衛右軍到江北提督,從直隸總督到副總統。手裏的兵換了一茬又一茬,地盤挪了一塊又一塊。”他轉過身。“可江蘇這片地,老師是打算一直占著的。”馮國璋沒有說話。劉准走回茶几前。“白寶山、朱熙、馬玉仁,這些人跟著老師十幾年,是老師的人。可他們的兵呢?那些兵跟著他們十幾年,是誰的人?”他頓了頓。“兵只認發餉的人。”馮國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劉准把那份遠征軍編組方案翻開到附錄頁。“遠征軍第一批十萬人,學生麾下嫡系羽林軍出四萬,直系出三萬四千,皖系出兩萬六。第二批、第三批,老師可以安排直系其他省的人,也可以安排學生的人。”
他指著那頁上的表格。
“協約國的餉銀直接發到遠征軍軍需處,由學生的人監督發放,一毫一粒都進兵的口袋。戰後這批人回來,口袋裏有法郎,腦袋裏有戰功,肩章上有軍銜。”“他們認的是民國的餉,不是白寶山的餉。”“老師這時候把他們送走,讓他們去歐洲掙軍功、攢家底、換裝備,回來之後——”劉准看著馮國璋。“他們認的還是老師。”“因為他們走是老師送的。”
“回來是老師接的。”馮國璋沒有說話。他看著劉准。很久。“還有呢?”他問。劉准從公事包裏取出另一份檔。“老師送走這三萬四千老兵,江蘇就空出了三萬四千個缺額。”他把檔翻開。“協約國軍援裝備裏,有整師整團的步槍、機槍、火炮。學生已經跟法方談妥,這批裝備優先補充直系部隊。”他看著馮國璋。“老師可以用這批裝備,在江蘇重新招募三萬四千新兵。”“全部由老師嫡系軍官訓練,全部配發協約國制式裝備,全部由老師親自掌握。”他頓了頓。“老兵換新槍,舊人換新兵。”“換完這一輪,江蘇的兵才真正是老師的兵。”馮國璋端起茶杯。這一次他喝了。他喝得很慢。
喝完,他把茶杯放下。“三萬四千人,”他說,“白寶山、朱熙、馬玉仁、陳調元、張宗昌。”他頓了頓。“這幾個人的位置,你怎麼安排?”劉准從公事包裏取出最後一遝檔。“遠征軍序列裏,江蘇第一師編為暫編第七旅,白寶山任旅長,授上校軍銜;江蘇第二師編為暫編第八旅,朱熙任旅長;江蘇第三師與第五旅合併編為暫編第九旅,馬玉仁任旅長,陳調元任副旅長;江蘇第六旅編為暫編第十旅,張宗昌任旅長。”他抬起頭。“他們去歐洲打一年,回來之後,老師可以重新安排。願意留部隊的,學生給他們留位置;願意轉地方的,老師給他們安排實缺。”馮國璋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那幾只畫眉。
很久。
“你算得挺精。”他說。劉准沒有接話。馮國璋把那份編組方案拿起來,翻開第一頁。“遠征軍第一批江蘇部隊編組方案”“總兵力:三萬四千人”“其中:軍官七百二十三人,士官四千一百人,士兵二萬九千一百七十七人”“隨軍家屬安置:協約國按每人每月三十法郎發放家屬津貼,由遠征軍軍需處統一匯兌至江蘇各縣”他合上文件。“家屬津貼這一條,”他說,“是你加的?”劉准點頭。“學生跟法方磨了半個月。”馮國璋笑了一下。他很少笑。“行。”他說。他把檔放回茶几。
“三萬四千人,你帶走吧。”劉准立正。“學生謝老師。”馮國璋擺了擺手。“別謝太早。”他說。他看著劉准。“你把他們帶出去,得把他們帶回來。”“少一個,我找你。”劉准低下頭。“是。”馮國璋站起身。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劉准。
“德國人的潛艇戰,什麼時候開始?”劉准沉默了兩秒。“據法方情報,最快明年二月。無限制潛艇戰一旦恢復,大西洋航線會變得很危險。”馮國璋點了點頭。“那你得抓緊。”他說。“三十萬人,在潛艇戰開始前,能運多少運多少。”劉准抬起頭。“學生明白。”
一九一六年九月十八日。北京,府學胡同,段祺瑞宅。段祺瑞的書房在東廂,窗外正對著那棵老槐樹。秋陽從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磚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劉准進門時,段祺瑞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裏捏著一份檔。他抬眼看了劉准一下。“坐。”劉准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段祺瑞把手裏的檔揚了揚。“你給馮華甫的那份方案,”他說,“他轉給我了。”劉准沒有說話。段祺瑞把檔放下。
“皖系出兩萬六千人。安武軍、陸軍第五師、第七師、第十一師、吳光新部。”他一口氣念出五個名字。“倪嗣沖、張懷芝、張敬堯、張永成、吳光新。”他頓了頓。“這幾個人,你知道的。”劉准點頭。“知道。”段祺瑞看著他。“倪嗣沖是我的人,但安武軍是他的私兵。張懷芝是我的人,但第五師是他弟弟張樹元在帶。張敬堯是我的人,但第七師去年剛重組,缺槍缺餉。。吳光新是我內弟,但他那六個旅一萬多人,有一半是我替他養著的。”
他頓了頓。“你讓我怎麼跟他們開口?”劉准沒有說話。他從公事包裏取出一份檔,雙手呈給段祺瑞。段祺瑞接過來。“協約國關於遠征軍後續軍援的備忘錄”“第一條:遠征軍歸國後,協約國承諾提供五個師的全套裝備,含火炮、機槍、步槍、通信器材。”“第二條:上述裝備優先撥付遠征軍參戰各部。”段祺瑞看著那行字。他抬起頭。“五個師?”劉准點頭。“協約國承諾,凡整建制赴歐參戰之師旅,歸國後均按原番號優先換裝。第五師、第七師整師赴歐,歸國後即為協約國裝備之國防師。”他把另一份檔遞過去。“遠征軍編組方案·皖系部隊”“陸軍第五師:全師一萬二千人,整建制赴歐,編為遠征軍暫編第十一師。”“陸軍第七師:全師九千人,整建制赴歐,編為遠征軍暫編第十二師。”“安武軍:抽調四千人,編為遠征軍暫編第十三旅。”“陸軍第十一師:抽調二千人,編為遠征軍暫編第十四旅。”“吳光新部:抽調三千人,編為遠征軍暫編第十五旅。”段祺瑞看著這份方案。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完了。
他把檔放下。“第五師和第七師,你要整建制帶走?”劉准點頭。“兩萬一千人,全部法械裝備,全部協約國軍餉。歸國後,這兩個師就是中國最精銳的國防師。”他頓了頓。“張敬堯的第七師去年剛重組,缺槍缺餉缺人。去歐洲幾年,回來全換了。”段祺瑞沒有說話。
他看著劉准。“倪嗣沖那四十營,你只抽四千人?”劉准點頭。“安武軍現役四十營,約二萬三千人。倪督軍交出四千人,換回協約國軍援優先權。”他頓了頓。“這一條,學生是替總理考慮的。”段祺瑞眯起眼睛。“怎麼說?”劉准把另一份檔翻開。“協約國軍援裝備分配預案”“第五師:全師法械”“第七師:全師法械”“安武軍:優先補充機槍、迫擊炮”“第十一師:優先補充步槍、通信器材”“吳光新部:優先補充工兵、輜重裝備”劉准指著那頁。“總理麾下各師,第五、第七整建制換裝,安武軍得到優先補充,吳光新部得工兵裝備。這筆賬,倪督軍他們自己會算。”段祺瑞沉默了很久。“吳光新是我內弟。”他說。劉准點頭。“吳將軍那六個旅,學生見過。缺糧、缺餉、缺裝備,官兵嘩變邊緣。”他頓了頓。“協約國工兵裝備,正好補他的短板。三千人出去,回來時裝備齊全,人少了,精了。”段祺瑞看著他。
“你算得挺精。”劉准沒有說話。段祺瑞把那些檔收起來,擱在書案一角。“你拿協約國的裝備當誘餌,”他說,“讓他們交人、交兵。”他看著劉准。“可我這兩萬六千人,是去送死的。”劉准沉默了幾秒。他從公事包裏取出最後一份檔。“遠征軍傷亡撫恤補充條款”“皖系部隊陣亡官兵,除協約國標準撫恤金外,遠征軍總司令部另按每人二百銀元標準發放特別撫恤金,由劉准私人名下中法洋行利潤撥付。”“傷殘官兵歸國後,由皖系各省督軍安置,遠征軍總司令部按每人一百銀元標準撥付安置補助。”
段祺瑞看著這份補充條款。他抬起頭。“中法洋行?”他說。劉准點頭。“學生留法時辦的。七年下來,積了些錢。”他頓了頓。“第一批撫恤金,學生已經匯到天津大陸銀行了。”段祺瑞沒有說話。他看著劉准。很久。“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準備的?”劉准想了想。“一九一一年離開法國的時候。”段祺瑞點了點頭。
他把那份補充條款收起來。“兩萬六千人,”他說,“你帶走吧。”劉准立正。“學生謝總理。”段祺瑞擺了擺手。“別謝我。”他說。他看著劉准。“你把他們帶出去,得把他們帶回來。”“少一個,我找你。”劉准低下頭。“是。”段祺瑞站起來。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劉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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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一九一六年九月,中華民國遠征軍編組方案確定:
——劉准嫡系羽林軍:四萬人(第一批十月一日啟程)
——直系江蘇部隊:三萬四千人(第一批分兩批啟程)
——皖系各部:兩萬六千人(陸軍第五師、第七師整建制,安武軍、吳光新部各抽部分)
——後續部隊:二十萬人(分批輸送,爭取在無限制潛艇戰開始前運抵二十五萬人)
總兵力預計可達三十萬人以上。
輸送計畫:
十月:五萬人
十一月:五萬人
十二月:五萬人
一月:五萬人
二月上半月:五萬人
二月下半月起:餘五萬人分批啟航,由協約國海軍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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