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居仁堂風雪
民國五年二月的北京城,積雪未消。居仁堂內的暖氣燒得很旺,卻驅不散籠罩在每一個角落的陰鬱與焦躁。袁世凱稱帝不過兩月,龍椅尚未坐暖,雲南的槍聲已蔓延成席捲半壁的燎原大火。兩廣、貴州相繼獨立,四川戰局膠著,北洋精銳在川南山地損失慘重。
更讓這位洪憲皇帝心驚的是後院起火——熱河通電如同插向後心的一柄毒匕,塞北三特區瞬間成了紮在北洋腹地的一根硬刺。
此刻,居仁堂西暖閣內,炭火劈啪。袁世凱半倚在榻上,面色灰敗,咳嗽不止。榻前,袁克定、楊度、梁士詒等核心謀士垂手肅立,氣氛壓抑。
“熱河……薑桂題這個老匹夫!”袁世凱喘著粗氣,眼中卻閃著狠戾的光,“還有察哈爾,口口聲聲禦侮,卻與熱河眉來眼去!劉准呢?他人在北京,他的兵呢?!”
袁克定連忙上前半步:“父親息怒。劉仲羽就在京中,模範團與陸軍部事務繁重,他分身乏術。察哈爾李景林確有報,外蒙騎兵雖暫退,然俄人增兵邊境,局勢仍危,故主力不敢輕動。至於熱河……薑桂題狼子野心,然其通電後內部似鐵板一塊,急切難圖。不如……”
“不如怎樣?”袁世凱冷冷打斷。
楊度輕咳一聲,接過話頭:“陛下,當務之急仍在西南。蔡鍔、李烈鈞用兵刁鑽,川湘前線吃緊。若此時分兵北上討伐熱河,恐兩面受敵。臣以為,可暫緩對熱河用兵,一面嚴詞申飭,命其戴罪立功,速平北疆之患;一面……可令劉准暗中籌謀。他在熱察根基頗深,或能尋機從內部化解,總強過大動干戈。”
這話將皮球巧妙踢給了劉准。既給了袁世凱臺階下,也將處置熱河這個燙手山芋的責任,部分轉移到了劉准身上。
袁克定看向楊度,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轉向袁世凱:“父親,皙子(楊度字)所言有理。劉仲羽對父親忠心耿耿,其麾下兵精糧足,又熟悉邊情。或可密令其相機行事,若能不動聲色解決熱河之事,則為上策。眼下,還是西南戰事要緊。”
袁世凱閉目良久,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就按你們說的辦。告訴劉准,朕……我知道了。讓他用心辦差。”
二、東華門棋局
從居仁堂出來,袁克定並未回府,而是徑直去了東華門附近的茶社。楊度已在雅間等候。
“太子爺。”楊度起身拱手,神色間卻無太多恭敬,反而帶著一種謀士的審視,“劉准此人,近來愈發深沉了。”
袁克定落座,揉了揉太陽穴:“皙子兄,你我之間,不必客套。劉仲羽……他確有才具,也知分寸。熱河之事,他也著實無奈!。”
楊度撚須微笑:太子爺,恕我直言,劉准所謀,恐非僅止於疆臣。其所倡‘國家社會主義’,雖未明言反對帝制,然其內核,強調國家機器之效率與力量,實則是去個人化之集權。這與陛下……與洪憲新朝之根基,未必全然相合。”
袁克定眼神微凝:“皙子兄的意思是……”
“此人可用,但須慎用,更須制衡。”楊度壓低聲音,“他如今身兼多職,手握模範團,影響陸軍部,遙控熱察綏。長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勢。眼下用他穩定羽林、制衡段芝泉(段祺瑞)等老人,自是必要。然西南平定之後……當思善後之策。或可升其虛銜,調離實職,使其專務練兵、開工廠等‘實務’,而漸收其兵權、地權。”
袁克定沉吟不語。他何嘗不知劉准勢力膨脹過速。但眼下帝制危如累卵,北洋內部人心浮動,馮國璋態度曖昧,段祺瑞稱病不出,他所能真正倚賴的新生代力量,似乎只有劉准這一支。更何況,劉准從未公開反對帝制,辦事也的確得力。
“此事……容後再議。”袁克定最終道,“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皙子兄,‘籌安會’那邊,輿論還要加大力度。對那些反對帝制的報紙、文人,不能太客氣了。”
“太子爺放心。”楊度點頭,眼中閃過厲色,“筆桿子的事,自有手段。”
兩人又密談片刻,楊度方才告辭。袁克定獨自坐在雅間內,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中那股不安卻愈發強烈。他隱隱覺得,自己與劉准之間,那層因“強國”“新政”而結成的默契與信任,正在因熱河之事和帝制的困局,悄然出現裂痕。而劉准,似乎總能在風暴邊緣,找到最有利於他自己的位置。
三、密室遙控
同一時間,鐵獅子胡同四合院地下密室。電報機滴滴答答作響,牆上掛著大幅的羽林與西南戰區地圖,紅藍箭頭交錯。
劉准站在熱察綏地圖前,聽著王振武的彙報。
“熱河方面,薑桂題已被完全控制。其親信衛隊被以‘加強整訓’為名調離,換由我羽林郎暗中精銳抽調的兩個精銳連進駐承德要地。都統署各要害部門主官,均已替換為我方人員或可靠合作者。原熱河駐軍正在按‘乙種旅’標準進行整編,中下級軍官七成為我保定、陸大或山河職校出身,士兵亦開始混編。過程順利,未遇大規模抵抗。”王振武語速平穩。
“綏遠潘矩楹徹底妥協,同意我派遣軍事顧問團入駐歸綏,並開放包頭至張家口的兵員物資通道。至此,熱、察、綏軍政一體化初步實現。”李景林(通過密電彙報)補充道。
“外蒙方向,敵主力退至邊界百里外,似在等待俄援或觀望。我邊境各要點已加固工事,巴特爾騎兵營及偵察分隊保持前出警戒。利用此間歇,正加緊輪訓部隊,囤積物資。”
劉准點頭,目光投向西南地圖:“護國軍進展如何?”
周樹仁指著地圖:“蔡鍔第一軍主力已深入川南,與北洋曹錕、張敬堯部激戰,雖進展緩慢,但牽制了大量北洋精銳。李烈鈞第二軍東出兩廣,勢如破竹,廣西陸榮廷已宣佈獨立回應,湖南部分將領動搖。貴州劉顯世早已獨立。總體看,護國軍雖兵力不占優,但政治上占盡主動,北洋軍士氣低落,後方不穩,戰局正向有利於護國軍方向發展。英國、日本等國公使態度也漸趨曖昧。”
“馮師那邊?”
“馮帥仍無公開表態,但其麾下將領與蘇、皖、贛各省聯絡頻繁。上海傳來消息,馮帥密使與雲南、廣西方面似有接觸。”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甚至比預想的更快。帝制已是空中樓閣,護國軍的聲勢和北洋內部的裂痕,正加速它的崩塌。
“傳令。”劉准轉身,聲音清晰果斷,“一,熱察綏整軍經武不可鬆懈,尤其注重基層軍官之政治訓導與忠誠培養。對外,繼續高唱‘保境安民、共禦外侮’調子。二,通過南方網路,秘密收集護國軍各部戰力、派系、訴求之詳細情報,尤其關注其內部有無可接觸、可影響之人物。但絕不主動聯絡,保持旁觀。三,北京方面,對袁克定、楊度等人,繼續保持恭謹務實之姿態,多談練兵、軍工、邊防之‘實事’,少涉政爭。若問及熱河,便說‘正在全力整頓,以期早日為中央分憂’。四,通知趙石頭,軍工生產可再提速,尤其迫擊炮與彈藥,儲備目標提高三成。五,復興社加強在平津高校活動,引導青年關注‘戰後建設’、‘國家重建’議題,將輿論焦點從帝制存廢,逐漸轉向‘未來中國需要何種強國方略’。”
一道道指令通過加密電波和秘密信使,傳向四面八方。劉准本人則繼續留在北京,每日準時前往陸軍部、模範團,處理公務,接待訪客,仿佛熱河的驚變、西南的烽火、乃至整個帝國的傾頹,都與他這個“忠心勤勉”的將領無關。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身在局中,卻似旁觀,冷靜地調動著每一枚棋子,等待著那最終攤牌的時刻。
四、帝國黃昏
三月,春寒料峭。壞消息如雪片般飛向北京。
四川前線,北洋軍屢戰屢敗,瀘州、納溪相繼失守。湖南督軍湯薌銘態度動搖,湖北王占元也曖昧不明。更致命的是,原本態度強硬的江蘇督軍馮國璋、江西督軍李純、浙江督軍朱瑞、山東督軍靳雲鵬、湖南督軍湯薌銘(再次強調)五人,突然聯名致電袁世凱,要求“取消帝制,以安人心”。這道由北洋內部實力派發出的“五將軍密電”,猶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居仁堂內,袁世凱對著密電,長久沉默,仿佛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他環顧四周,兒子袁克定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楊度等人面如死灰,梁士詒低頭不語。段祺瑞早已“病重”不起,馮國璋遠在南京冷眼旁觀……
他知道,完了。洪憲帝國,從建立那天起,就註定是一場虛幻的夢。如今,夢該醒了。
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凱被迫宣佈取消帝制,廢止洪憲年號,仍稱大總統。一場鬧劇,歷時八十三天,倉皇落幕。
消息傳出,舉國沸騰。護國軍方面宣稱初步勝利,但要求袁世凱退位之聲更烈。北洋內部則陷入更大的混亂與分裂。
東華門茶社雅間,劉准與袁克定對坐。此時的袁克定,再無往日“太子”的矜持,面色慘白,眼神渙散。
“完了……全完了……”袁克定喃喃道,“仲羽兄,你說……父親他,還有轉圜之機嗎?”
劉准為他斟上一杯熱茶,語氣平和:“大公子,世事如棋,落子無悔。然棋局未盡,尚有中盤。大總統威望猶在,北洋根基未毀。當務之急,是穩住局面,與南方妥協議和,保住中央框架。如此,國家不致分崩離析,大總統亦可……體面收場。”
他絕口不提“陛下”,重新稱“大總統”,姿態轉變自然無比。
袁克定抓住劉准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仲羽兄,如今我能信者,唯兄一人耳!羽林之事,全賴兄支撐。望兄念在往日情分,務必……”
“大公子放心。”劉准反手輕輕拍了拍袁克定的手背,目光誠懇,“學生職責所在,定當竭力。熱察綏必穩如磐石,為中央後盾。只是如今局勢巨變,各方心思難測,大公子與總統,亦當早做……長遠打算。”
這番話,既給了承諾,又暗示了“早做打算”的必要,將袁克定最後的希望與自己進行了更深的綁定,卻又留足了餘地。
離開茶社,劉准坐上汽車。車窗外的北京城,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但他知道,腳下的土地已經鬆動,時代的洪流正在改道。帝制取消,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將是更加殘酷的權力洗牌與格局重構。
而他,已經握住了足夠分量的籌碼,站在了最有利的位置上。
“去陸軍部。”他對司機吩咐道。臉上,已恢復了平日那種沉靜如水的表情。下一場風雨,或許就在眼前,而他,已準備好了傘,也看准了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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