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四年三月,北京城春意漸濃。
劉准坐在袁克定的書房裏,手裏捧著一杯茶,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株正在抽芽的海棠樹上。“雲臺兄,聽說大總統最近在為文官的事發愁?”他漫不經心地問。
袁克定放下手裏的檔,歎了口氣:“可不是。清室退位快四年了,各省的縣知事、各部的科長,大多是前清留下來的舊人。這些人,有的還念著清朝,有的只顧撈錢,真正用心做事的沒幾個。”
劉准點點頭,沒有說話。袁克定看他一眼:“劉准,你有什麼想法?”劉准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雲臺兄,小弟倒是有個不成熟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說。”“科舉廢了快十年了,可天下讀書人,心裏還念著科舉。為什麼?因為科舉是一條路,一條從田間地頭走到天子腳下的路。現在這條路斷了,讀書人不知道該往哪走。”
袁克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劉准繼續說:“大總統現在需要人,可人從哪來?各省推薦,推薦的是誰的人?各部考試,考的是誰的門路?與其這樣,不如……”他頓了頓,“不如開科取士。”
袁克定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恢復科舉?”“不是恢復科舉,是借科舉的殼,辦新式文官考試。”劉准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小弟擬了一個章程,雲臺兄看看。”
袁克定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章程分三甲:一甲取進士,要求大學畢業生或有同等學力者。取中後入“政治研究所”進修一年,然後分派各部或各省任要職。這相當於前清的翰林院庶吉士。二甲取舉人,要求中學畢業生或有同等學力者。取中後直接分派北京各政府部門任科員、主事。這相當於前清的各部主事。三甲取秀才,要求高小畢業生或有實際工作經驗者。取中後分派各縣任科員、巡官、稅吏。這是基層官員的來源。
袁克定看完,抬起頭,目光炯炯。
“劉准,你這是給天下讀書人開了條路啊。”劉准笑了笑:“雲臺兄,這不僅是給讀書人開路,也是給大總統開路。這些人,是通過考試上來的,不是哪個督軍、哪個總長推薦的。他們心裏,只會感激大總統給他們機會。”袁克定沉吟了一會兒,又問:“那這考試,由誰來主持?”劉准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雲臺兄,小弟覺得,這件事,應該由你來主持。”袁克定心裏一跳。“我?”
“對。”劉准語氣誠懇,“雲臺兄是大總統長子,身份尊貴。由你來主持,天下人都會覺得,大總統是真心想選拔人才,不是敷衍了事。而且,”他頓了頓,“雲臺兄也可以趁這個機會,認識一些年輕才俊。”
袁克定的眼睛越來越亮。他明白了。劉准這是在給他鋪路。
三月十五日,袁克定向袁世凱進言。
他把劉准的章程呈上去,又把劉准的那番話轉述了一遍。袁世凱聽完,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問了一句:“克定,這章程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別人給你出的主意?”袁克定心裏一緊,但面上不露聲色:“是兒子自己想的。兒子覺得,現在文官隊伍太亂,需要有個規矩。科舉雖然廢了,但科舉的精神還在——憑本事吃飯,不憑門路吃飯。”袁世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好,你有這份心思,我很欣慰。”
他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這章程,可以試行。但有一條——不能叫科舉,得叫文官考試。科舉是前清的,咱們是民國,不能讓人說咱們復辟。”袁克定連忙點頭:“父親說得是。兒子回去就改。”袁世凱又說:“這考試,你來主持。但我要派幾個人幫你——徐世昌、趙秉鈞、章宗祥,都是老人,有經驗。”
袁克定心裏一喜:“是,兒子明白。”他退出書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劉准說得對,這是一條路。一條讓他從“大總統長子”變成“袁克定”的路。
四月,文官考試籌備處在北京成立。
袁克定任總辦,徐世昌、趙秉鈞、章宗祥任會辦,下設考選、審查、庶務三科。劉准以“顧問”身份參與其中——這是袁克定特意爭取的。“劉准,這章程是你擬的,你來幫我把關。”袁克定說。劉准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機會。籌備處成立後的第一件事,是確定考試內容。徐世昌主張考經史,趙秉鈞主張考法律,章宗祥主張考時務,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是劉准拿出一個折中方案:公共科目:國文、歷史、地理、數學、法學通論,每門一百分。專業科目:財經、民政、司法、外交、實業,五選一,每門二百分。面試:由考官當面提問,考察儀錶、口才、應變。
徐世昌看了,點頭說:“好,經史在裏面,法律也在裏面,時務也在裏面,各得其所。”趙秉鈞也點頭:“數學、法學通論,都是實用之學。這章程不錯。”章宗祥則問了一句:“這五門專業科目,誰來出題?”劉准早有準備:“各科題目,由各部院派員擬定。財經歸財政部,民政歸內務部,司法歸司法部,外交歸外交部,實業歸工商部。這樣既專業,又公允。”章宗祥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袁克定在一旁看著,心裏暗暗佩服劉准的周全。
五月,考試章程公佈天下。
消息一出,全國震動。從1905年廢科舉到現在,整整八年了。八年裏,讀書人不知道該往哪走。有的去日本留學,回來當革命黨;有的進新式學堂,畢業後不知道幹什麼;有的窩在家裏,坐吃山空。現在,朝廷要開考了。雖然不叫科舉,但跟科舉有什麼區別?一樣的報名,一樣的考試,一樣的分三甲,一樣的分配官職。
報名處設在京師貢院舊址,五月十五日第一天,就擠滿了人。
劉准那天正好去辦事,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人群裏,有穿長衫的老秀才,有穿西裝的留學生,有穿制服的學堂畢業生,有穿布衣的農家子弟。他們排著長長的隊,臉上帶著期待和不安。一個老秀才擠到他身邊,操著山東口音問:“這位先生,敢問這考試,真的公平嗎?會不會還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佔便宜?”劉准看著他,問了一句:“您老考過科舉?”老秀才點頭:“考過。考了七次,最後一次是光緒二十九年,沒中。”
“那您老覺得,這考試跟科舉比,哪個更公平?”老秀才想了想,說:“科舉,好歹有個規矩。只要是讀書人,都能考。不考的時候,全憑門路,那更糟。”劉准笑了:“您老說得對。這考試,就是要把規矩立起來。”老秀才看了他一眼,忽然說:“先生,您說話不像一般人。您是在這當差的?”劉准搖搖頭,轉身走了。
身後,老秀才還在排隊。
六月,報名截止。
統計下來,全國報名者共兩萬三千餘人。其中,報一甲(進士)的三千餘人,報二甲(舉人)的七千餘人,報三甲(秀才)的一萬三千餘人。劉准拿到這份名單,看了整整一夜。他不是看人數,是看籍貫、看年齡、看出身。兩萬三千人裏,直隸、山東、河南、奉天的占了一半以上。這是好事——北方讀書人多,將來考中了,也多半在北洋任職。
年齡最大的六十七歲,最小的十七歲。這讓他想起那個老秀才——七次落第,還在考。出身更是五花八門:有前清秀才、舉人,有新式學堂畢業生,有留日、留美歸國的學生,有自學成才的農家子弟,有在衙門當差多年的書吏、師爺。他拿起筆,在名單上勾勾畫畫。這些,都是羽林郎的“預備隊”。
七月十五日,文官考試正式開考。
考場設在京師貢院,一千多間號舍重新修繕,每間能坐一人。考試共三天,第一天考公共科目,第二天考專業科目,第三天面試。劉准以“顧問”身份進入考場巡視。
他走過一間間號舍,看著那些伏案疾書的背影。有的在奮筆疾書,有的在苦苦思索,有的在咬筆桿,有的在抓頭皮。走到一間號舍前,他停了下來。裏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面容清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他正在答數學題,寫得很快,看起來很輕鬆。
劉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誰,但他記住了那張臉。三天後,考試結束。兩萬三千人,考完的有一萬八千。五千多人中途放棄,有的是身體撐不住,有的是水準不夠,有的是……心裏沒底。劉准拿到缺考名單,看了看,沒什麼異常。接下來,就是閱卷。
閱卷在八月進行。
劉准沒有參加閱卷委員會,但他有辦法知道結果。閱卷委員會的秘書,是他的人。每天晚上,秘書會把當天的閱卷情況悄悄送給他一份。八月二十日,秘書送來一份特殊的名單。
名單上是三甲考生中成績最好的前一百名,其中有一半是留日、留美歸國的學生,另一半是前清秀才、舉人。只有一個例外——一個叫王守謙的年輕人,出身農家,只讀過幾年私塾,自學成才,考了三甲第二名。
劉准看著這個名字,想起那個穿藍布長衫的年輕人。就是他。劉准在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八月二十五日,錄取名單初步確定。一甲取一百二十人,二甲取八百人,三甲取三千人。總共三千九百二十人,從兩萬三千人中選出,百裏挑一。劉准拿到正式名單,看了又看。一甲一百二十人裏,有十五個是羽林郎成員,或者羽林郎週邊的發展對象。二甲八百人裏,有六十個。三甲三千人裏,有兩百個。
這些人的籍貫、年齡、出身,他都記在心裏。
他知道,這些人現在還是幼苗,但將來,他們會長成大樹。
九月,錄取名單公佈天下。
十月初,授職典禮在總統府舉行。
袁世凱親自出席,袁克定主持,各部總長、各省督軍派代表參加。三千九百二十名新科官員,按甲第排列,穿著統一的制服,站在總統府的大院裏。
劉准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他想起了那個老秀才,想起了那個穿藍布長衫的年輕人,想起了兩萬三千個報名者,想起了一萬八千個堅持考完的人。
這是一條路。一條從田間地頭走到天子腳下的路。
袁世凱開始講話。他講了什麼,劉准沒聽進去。他只是在想:這些人裏,有多少人會記住今天?有多少人會記住,給他們這個機會的,是大總統,是袁克定?
可他們不知道,真正給他們開路的,是誰。授職結束後,劉准找到王守謙。“你叫王守謙?”他問。年輕人愣了一下,點點頭:“是。”
“考得不錯。三甲第二名,好成績。”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先生過獎了。”
劉准笑了笑,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我叫劉准,在陸軍部做事。以後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
年輕人接過名片,看了看,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您就是劉司長?”劉准點點頭,轉身走了。身後,年輕人還在看著他。
十一月,新科官員開始分配。
一甲一百二十人,入政治研究所進修一年。研究所設在京師貢院舊址,所長是徐世昌。劉准以“特約講師”身份,每個月去講一次課,講的是“國防與國家”“工業化之路”。
二甲八百人,分派北京各政府部門。內務部、財政部、司法部、工商部、交通部,每個部門都分了幾十個。劉准通過關係,把十幾個羽林郎成員安排進了陸軍部、參謀本部。
三甲三千人,分派各省各縣。直隸、山東、河南、奉天,是重點。劉准安排羽林郎成員儘量往這些地方去,分到縣裏當科員、巡官、稅吏。臨行前,他召集這些人開了一個秘密會議。“你們去基層,不是去當官的。”他說,“是去紮根的。”
“紮根幹什麼?”有人問。“紮根幹什麼?”劉准看著他,“紮根是為了長成大樹。將來有一天,這片土地上,要有咱們自己的人。縣裏的錢糧,縣裏的戶籍,縣裏的治安,縣裏的一切,都要有咱們的人在。”“那時候,不管上面是誰,下麵都是咱們的人。”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劉准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記住:你們是種子。種下去,慢慢長。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總有一天,會開花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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